那封信里白纸黑字写着,某年某月某批粮车经由何处转运,收粮的一方署的是尚书府的名号。
经手作保、替这批粮车打点关卡的人,信里点了名。
李承泽。
时日算下来,比崔敬命案早了足足一年多。
也就是说,早在她还在李家为妇、替尚书府操持家计的时候,李承泽就已经把手伸进了粮道走私。
她那时替他遮风挡雨,替李家填补亏空,而他背地里做的竟是这种勾当。
姜岁宁站在旧院中央,握着那几封信,许久没有出声。
她心里翻涌的哪里是恨。
恨这东西,早在她签下和离文书那日就烧尽了。
此刻涌上来的只有彻底的厌弃,外加一丝冷意。
这个男人当年一纸休书想把她踩进泥里,如今她手里攥着的却是能把他和整个尚书府一并送进大狱的铁证。
“姑娘。”
郑安看她脸色,低声问,“这些东西……”
“收好。”
姜岁宁把油布重新裹上,交到他手里,嗓音已经稳了下来,“铜片、密信,一样不少,直接送京兆府。”
郑安一怔,“不先回府与世子商议?”
“不必。”
姜岁宁转身往外走,脚步没有半分犹疑,“这一回,我不替李家遮掩半分丑事。”
她说得决绝。
从前在李家,她替他们瞒过亏空,替他们圆过场面,忍气吞声三年。
如今她不欠他们一分一毫,也再不必替谁遮掩什么。
出了听雨轩,李母不知何时又从内院赶来,扑到院门口拦住她,脸上满是惊惶。
“阿宁,你搜到了什么?”
“那东西,你可不能送出去!”
“送出去承泽就完了,尚书府就完了!”
姜岁宁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李夫人。”
她一字一句,“你当初把我拨到这个院子,是要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“如今这院子替我留了这么一样东西,也算你们李家没白磋磨我一场。”
李母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知道东西要送出去,急得伸手来扯她的衣袖。
姜岁宁侧身避开,朝护院递了个眼色。
“送李夫人出王府的地界。”
她嗓音冷下来,“往后尚书府的门槛,我不会再踏,李家的人也不必再登我的门。”
“这最后一点旧情,今日一并了结。”
说完她不再看那张又老又慌的脸,径直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,将李母的哭喊隔在外头。
姜岁宁靠着车壁阖了阖眼,心里空落落的,却也干干净净。
三年的枷锁,到今日才算真正卸尽。
郑安把物证快马送去京兆府时,姜岁宁先一步回了王府。
她进内室时,褚君珩已经坐起身。
见她回来,他先看她的神色,见她眉宇间不见郁色,只有一片沉静,便知事情办成了。
“搜到了。”
姜岁宁在他对面坐下,把方才的经过一一说了,末了将自己留下的那封抄本推到他面前,“这封最要紧。”
“粮车、关卡、日期,还有李承泽的名字全在上头。”
“他早在崔敬案之前一年多,就已经沾了粮道走私。”
褚君珩接过那张纸,一行行看下去。
看到李承泽的名字时,他眼底闪过几分了然,却没停,目光继续往下走,落到信末那处她方才没太留意的暗记旁。
那里还缀着一个名字。
写得极小,藏在暗记与暗记的缝隙里,若不是看惯了这类密信的格式,几乎要错过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姜岁宁察觉他的沉默不对,抬眼去看,“怎么了?”
褚君珩没有立刻答。
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缓缓收紧,脸上那点平日的散漫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她极少见到的凝重。
“这信里,除了李承泽,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低沉,“还有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姜岁宁凑过去看他指的地方。
那两个小字挤在角落里,她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来。
“昭王。”
这两个字她从未听过。
景和朝的宗室里,她入王府这些时日也没听人提起过一位昭王。
她蹙起眉正要问,却见褚君珩已经撑着榻沿站起身。
他动作太急,牵动了肩上的伤,眉头狠狠一挑,却顾不上。
“郑安还在城中么。”
他嗓音发紧。
“刚送物证去京兆府。”
姜岁宁伸手扶他,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褚君珩没有答她,只转向门外,扬声唤人。
那道向来带着几分懒意的嗓音,此刻绷得笔直。
“传令下去,即刻封锁王府。”
“四门落闩,无我手令,一个人也不许进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