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不敢说。那道保状,是太尉府一名管事递话让他画的押,说是抬手之劳,日后自有好处。他那时满心想着攀上太尉这条线,好压过承安王府一头,哪里想到今日会反噬到自己身上。
厅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。李母坐在一旁,帕子攥得发皱,看看丈夫,又看看儿子,心里那点惶惶越攒越重。
尚书府上下这几日谁也不愿沾事。管事推给账房,账房推给门房,连当初一同经手的几个书吏,都告了病躲在家中不肯露面。往日热热闹闹的尚书府,如今连递茶的丫鬟都走得轻手轻脚,生怕多担半分干系。
李母坐在那口冷了的茶盏前,越想越觉得,这满府里,竟没一个能替儿子转圜的人。
这念头一起,一个名字便不由自主浮了上来。
姜岁宁。
那个她磋磨了三年、又亲手写了休书赶出府去的儿媳。
李母心里先是一阵抵触,随即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。她也听说了,那弃妇如今得了陛下的金牌,连太尉当殿都压不住她。若是她肯出一句话……
这念头一旦生根,便再拔不掉。
三日后的午后,承安王府的门房来报,说尚书府的老夫人在门外候着,求见世子妃。
姜岁宁正在廊下晒商行的旧契,闻言手上一顿。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:“她还有脸来?当初把您往死里磋磨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今日。”
姜岁宁把契纸一张张压平,声音很淡:“请进来吧。我倒想听听,她能说出什么话。”
李母进门时,收了往日那副挑剔的架子,见了姜岁宁竟先屈了屈膝。这一下把姜岁宁身后的青禾都看愣了。
“岁宁……阿宁。”李母改了口,声气也软了下来,“从前是我糊涂,听信了那起子小人的话,待你多有不是。你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这老婆子一般见识。”
姜岁宁请她坐,命人上了茶,自己端坐对面,不接话,也不动气,只静静看着她。
这一份静,比骂还叫李母心虚。她搅着帕子,绕了半日的圈子,终究还是说到了正题。
“承泽他……他这回是被人拖累的。那户部的官儿,跟他并无深交,他不过循例作保。如今吏部要拿他问话,尚书府里竟没一个人肯出头。”李母说着,眼圈就红了,“阿宁,你如今有陛下的金牌,说句话就是一句话。你就当看在……看在从前的份上,替承泽求个情,让他把这差事保住。”
“从前的份上。”姜岁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唇角动了动,没什么温度,“李夫人,你我之间的从前,是三年的冷饭,是被侵占的嫁妆,还是那纸提早半月写好的休书?”
李母脸上一白,帕子攥得更紧。
姜岁宁不再看她,转头去看廊外的天色。她心里没有恨了,连恨都懒得再费。这一府人,从前如何算计她,如今就如何自食其果,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腻烦。
“这情我不能求。”她把话说得清楚,“李承泽循的什么例,作的什么保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这不是我一句话能遮的事。”
李母见她油盐不进,急得眼泪当真掉了下来。她也是被逼到了绝处,一慌之下,竟把心里憋着的话都倒了出来。
“阿宁,你别不信我……承泽他确实是被人拖下水的!那太尉府,早就把爪子伸进我们府里了。前些日子承泽还亲自去了一趟太尉府,取回来一样东西,回来神神秘秘的,藏得严严实实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,声音戛然而止。
姜岁宁转回头,看她的眼神变了。
“取回来什么东西?”
李母嘴唇抖着,似是后悔说了这句,可对上姜岁宁那道目光,又不敢不答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是什么。只晓得他把那东西藏起来了。”李母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藏在……藏在你从前住的那个院子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