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整宿没阞眼。
书桌上铺满从父亲书房带回的手札,账册与粮道图平摊,旁侧压着那张侍卫留下的纸片。
她逐页逐行翻看,前后核了三遍。
青禾端来的粥搁在桌角,热气散尽凝出米皮,又添新粥盖上去。
她连碰都没碰。
天光刚泛青,她将物件悉数收拢,锁进暗格深处。
绞了一把热帕子揩脸,换上一身利落的石青色素面衫裙。
今日要去的地方,以前连做梦都没梦见过。
去朝堂。
崔敬命案与军粮禁令一发,岁宁商行便陷进泥沼。
铺面开着门,可粮药运输被卡得密不透风。
递去京兆府的两回申诉状,皆被一句“案件审理中”原封不动压回。
褚君珩寻过几名宗室脚程,承安王府本就门庭冷落,那些人忙不迭推托,称此案沾着军务,不好伸手。
眼前全是死路,那就自己动手凿开。
青禾伸手抻平衣领,眼看着姜岁宁将岁宁商行的铜印系上腰带,没忍住开了口。
“姑娘,前朝那些大人不比商会掌柜,不肯还价的。”
“不肯还价,那就论理。”
姜岁宁把状纸折起,塞入袖袋。
“理也讲不通,那就拿银子砸。”
“这世道哪有花银子推不开的门,不过是出价还差着火候。”
青禾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吞回了劝词。
宫门外青石阶极高极陡。
晨风掠面,刀刮一般。
姜岁宁到时,早朝未散,外头已候了乌泱泱一群递折子的人。
她排在最末,身旁站着个满面菜色的外任小吏,指节攥着一卷磨破皮的文书。
那小吏斜眼睨她,一身商户装扮,目光不由浮起几分诧异。
“这位娘子也是来递折子的?”
“递状纸。”
“状纸?”小吏眉梢一挑,“告谁?”
“不告人。求朝廷开箱查粮道禁令与官运药材一案。”
小吏怔了须臾,摇了摇头,压低嗓音嘟囔。
“妇道人家也敢跑前朝来递状子,不知是哪府的疯子。”
姜岁宁没接腔,木然立着等候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,厚重的宫门向内推开。
散朝官员三两成群地拥出来,有人见外头排着的人堆,提着袍角快步绕开,也有几人停步同相熟的同僚寒暄。
一名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踱下台阶,视线掠过姜岁宁时停了停。
他偏头对身旁人低语了两句,那人亦朝这方扫了一眼。
两人目光一触,交换了个讳莫如深的神情。
通传内侍按序唱名。
唤到姜岁宁时,她刚踏上头层石阶,背后拖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。
“且慢。”
她回身。
那人着一身正三品官服,颧骨高突,两片薄嘴唇向下吊着。
目光递过来时,正踩着人头顶看物。
姜岁宁眼生得很,但瞧他身边几个官员唯唯诺诺的立姿,此人前朝的分量显然不轻。
“你便是承安王府的世子妃?”他上下端详她,话音从鼻孔里哼出。
“是。”
“岁宁商行一案还压在京兆府,你跑宫门前撒什么野?”
姜岁宁面无惧色,平声应答。
“案子在审不假,但签发粮道禁令与官运药材的可不是京兆府衙门。”
“商行被卡了运输资格,大冢商户的药材皆运不进出不来,受损的何止我这一家。”
“我以受害商户的身份呈状,求朝廷彻查禁令执行中的弊病,于理于法皆站得住脚。”
那人重重哼了一气。
“前朝议事,几时轮到商户妇人插嘴管事?”
他身畔几名官员跟着帮腔,有人夹枪带棒丢出一句“牝鸡司晨”。
四周几个品阶低微的御史跟着嗤笑出声。
姜岁宁未动肝火,连声调都未抬半寸。
“大人说的是哪朝的规矩?”
“景和律令第十七条白纸黑字,凡朝廷政令致良民财货折损,当事人皆可上书陈情。”
“律法只提了良民二字,未写唯男子方可。”
“大人若觉得这一条碍眼,不若先上一道折子改了律法,改妥了再来挡我的路。”
那人面色青白交替了一阵。
立在远处的几名官吏对了对眼神,有人拿袖子掩唇咳了声,挡住了喉间没忍住的一声嗤笑。
正僵着,台阶上方传来缓沉的靴底触地声。
姜岁宁仰起脸,见褚君珩正由宫门内步出。
他一身青灰直裰,面皮惨白透出青气。
足下走得慢,右臂重重压在身侧老仆的臂弯里借力。
喉间干咳两声,他拿帕子掩了口唇,待咳嗽平复才抬眼。
不急不缓地目光扫过拦在当道的那几人。
“韩大人。”
嗓子嘶哑,薄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。
姜岁宁心口蓦地一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