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堪堪擦过屋脊,跨出承安王府朱红大门,姜岁宁抬脚便走,压根没唤备车。
青禾抱着件灰鼠毛薄斗篷追出门来,往她肩头披。
姜岁宁扯过领口胡乱拢紧,脚下不停。
风顺着巷口灌进衣襟,裹着早市卤煮摊飘来的咸腥气味。
那股味道扑鼻,胃底翻涌上一口酸水,她这才觉出饿来。
从昨夜熬到天亮,肚里确实没进半粒米。
“姑娘,好歹先回商行坐坐,宋先生核完的月账还压在案头呢。”
青禾小跑着撵上前递出个油纸裹好的烧饼。
姜岁宁接过来张口咬去大半个,胡乱嚼咽下肚。
“不回商行,去城南老宅。”
青禾愣神,脚底下慢了半步。
城南永安巷深处便是姜家老宅。
自打姜父过世只留俩老仆看门。
姜岁宁嫁去李家三载,拢共回去过四五趟,回回取了旧物便走。
和离后忙得脚不沾地,连年节都没空去瞧上一眼。
“姑娘,那院落荒废许久了,里头荒草怕是都高过人的膝盖。”
青禾迟疑着开口。
“长齐腰深也得去。”
姜岁宁把剩半的烧饼油纸折叠入袖,抬手截了辆过路骡车。
车把式眼尖认出商行东家,摆手不肯收钱。
她强行往那粗糁掌心拍了十文铜板,汉子才憨笑着收进怀里。
骡车颠晃着碾过大半个京师,至永安巷口时日头已压住屋檐。
巷子逼仄车进不去,姜岁宁径直跳下车,踩着长满青苔的石板往巷底走。
老宅朱漆剥落泰半,铜门环上挂着一层细密蛛网。
她抬手推门,门由里头闩着纹丝不动。
“谁?”
里头传出苍老嗓音带着警惕。
“福伯,是我,岁宁。”
门闩抽动声滞涩,佝腰老人从门缝探出半张脸。
霜白头发贴着脑门,脸上沟壑比她记忆里深刻数倍,眼窝塌陷,整个人瘦脱了形。
“大姑娘?”
福伯眯着浑浊眼端详片刻,才敞开两扇门。
老人嘴唇哆嗦着出声:“真是大姑娘回来了。”
姜岁宁跨过门槛。
院里果然长满半人高的荒草,唯有墙角那株老石榴树还喘着气,枯枝爆出簇簇嫩红新芽。
堂屋阶前石缝钻出几株狗尾草,顺着风势乱摇。
她在院中环视一圈,目光最终停在西厢房紧闭的窗扇上。
那是父亲生前用的书房。
“福伯,我爹留下的物件还在吗?”
“都在都在。”
福伯连点头引她往西厢走,嘴里絮叨:“都在都在,老爷走后大姑娘交代过不许动书房里的东西,老奴两口子便一直落锁守着,逢初一十五开窗透个风,旁的绝不碰。”
老人摘下腰间那串钥匙,枯枝般的手抖了几下才捅开锁眼。
门扇推开的刹那,陈年墨香混着纸张受潮的霉烂气扑面而至。
姜岁宁迈腿进屋。
书房逼仄,一张花梨木书案占去半面墙。
案上砚台墨汁干裂成块,笔架挂着的几管毛笔笔尖发硬分叉。
靠墙立着排书架,上头层层叠叠摞满账册书卷,还有几只积了厚灰的木匣。
她立在书案前挪不开步。
父亲在世时她常坐这案边帮着誊抄货单,那时父亲总是一边翻账本一边叹生意难做,姜岁宁便抢着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算清账目仰着脸问今儿赚了多少。
父亲便笑着揉她发顶,说够咱们丫头吃三碗馄饨。
眼眶内生出些涩痛,她用力眨了下眼转头看向青禾。
“你去把书架上的账册全搬下来,按年份分好。”
青禾脆生生应了声,搬来小杌子踩上去够顶层账册。
姜岁宁则蹲下身拉开书案最下层抽屉。
抽屉垫着防虫樟木片,上头放着几封旧信和一本薄手札。
信封未署名,手札封皮写着杂记二字,是父亲手笔。
她先拆开信。
头一封是货运凭据抄件,落款在二十年前,货物明载粗粮三百石,发运地城南永安仓,接收方却填着个费解的编号。
凭据下方盖着姜家商行旧印,另枚鲜红印章她从未见过。
她翻转信纸,背面空白无字。
第二封信内容稍长,字迹并非父亲手笔,笔锋锐利收笔果决:“姜兄台鉴,承安粮事已毕,后续由王府自行调度,阁下无需再过问,此间帐目另附,请妥存为凭,落款只有一个周字。”
姜岁宁盯着那个瘦硬的周字看了半晌,脑中跳出褚君珩身边那位跟了先承安王十六年的旧部周叙。
她将疑窦按回心底,原样折信放回原处,翻开那本手札。
手札统共记了不到二十页,多是流水账式的日常琐碎。
某月某日进粮多少石,某月某日运往何处,夹着几笔零星脚夫脚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