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透进来的时候,褚君珩的烧终于退了。
姜岁宁在椅子上坐了整夜,腰背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。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看见褚君珩已经睁了眼,正侧着头看向她这边。
“你没睡。”
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高热退尽后那种虚浮的疲惫。
姜岁宁站起身,把案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药端过去。
“喝药。”
褚君珩接过来,仰头饮尽。药汁苦得发涩,他眉心跳了跳,到底没吭声。
姜岁宁把空碗搁回矮几上,在床沿坐下,很久没有开口。
褚君珩看着她的侧脸。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发作,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利落地吩咐这吩咐那。她就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角落,像是在想一件隔了很远很远的事。
“夫人。”
“你昨晚说梦话了。”
褚君珩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我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喊了母妃。让她别碰那批粮,说他们会对她下毒手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,院中鸟雀的叫声变得格外清晰。
褚君珩把视线挪到天花板的横梁上,嘴唇翕动了一下,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姜岁宁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“褚君珩,我问你一件事,你得答我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王妃究竟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的眼睫颤了颤。
沉默横在两人之间,像一堵无形的墙。
姜岁宁没有催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平静,底下却压着一股不容回避的执拗。
褚君珩阖了阖眼。
“这件事我不想提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想。”
“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太旧,我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所有……”
“我没问你查清了多少。我就问一件事。王妃的死,跟军粮有没有关系。”
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可那阵沉默本身,已经是答案。
姜岁宁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你不想说,我不逼你。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将窗扇推开一半。晨光涌进来,落在她脸侧,把她眼底的倦色照得分明。
“从今天起,你的月例银子暂停发放。”
褚君珩怔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每月给你的家用、药资、零花,全部停掉。等你把王妃的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再说。”
褚君珩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。
“夫人,你不能停我的银子。”
“我能。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,月例由我全权定夺。你若觉得冤枉,可以去周府尹那里递状子。”
褚君珩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,胸口那点隐痛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。
他慢慢靠回枕上,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许久。
“你当真要用银子逼我开口。”
“你拿命逼我,我拿银子逼你。咱俩扯平。”
褚君珩无声地弯了弯嘴角。
笑意散去之后,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松散一点点收拢,露出下面一种压了许多年的倦沉。
“母妃不是病死的。”
姜岁宁转身,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二十年前,父王掌管的旧粮道出了岔子。军粮被人中途调走,押粮队整队失踪,父王被人参了一本渎职。母妃察觉粮道账目有异,有几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。她开始私底下查,查到了一批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名字。”
他顿住,咳了两声。
“她把账目抄了一份,藏进密道里。没等送出去,某天夜里突然发了急症。太医诊脉,说是旧疾复发,前后不到三天人就没了。”
姜岁宁的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不是旧疾。”
“不是。是中毒。我后来调过她发病前后的用药底档,有一味药被人换过。”
“谁换的。”
“不清楚。那时候我才十岁,什么都不懂。等我长大再想查,药房的人早就散尽了,用药底档也被毁去大半。”
姜岁宁沉默了一阵。
“所以你后来装病,是因为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是因为我差点查出什么。”
褚君珩看着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