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逐页往后翻,翻至第十四页时手指顿住。
那页字迹明显潦草,显是仓促间草就。
“景和元年九月十七,粮道出事,王府来人催继续送第四批粮,我回绝了。”
那页底部空出三行,跟着几笔字迹:“九月二十一,全家迁往城南旧宅,铺子交掌柜代管,货栈关门。”
再往下翻,第十五页仅有短促一句。
“我不能再做了。”
姜岁宁的指头压在那行字上,指腹下面是父亲落笔时用力刻出的凹痕。
他不能再做了,可究竟是为何不能再做。
是惹上了杀身祸事,还是另有端倪。
她合上手札,看向正抱着一摞账册转身的青禾。
“青禾,这些册子里头,可有景和元年前后的?”
青禾抽出两册递了过来。
“姑娘,这两本是。”
姜岁宁接过去翻看。
账册上记录极详,每笔进出货都标着日期品名数目与经手人,她循着九月份往前追溯,发现自景和元年六月起,姜家商行的粮食进出量飙增至平日三倍有余,且大宗运输的接收方皆只写编号,不留真名。
至九月十七之后,大宗货运再无半丝动向。
账面上仅剩零星米面采买,进出货量回归寻常粮商模样。
她将账册与手札并排摆在案上,转身去翻书架上的木匣。
头只匣子装着田契房契,第二只里头盛着几枚旧印章与一卷泛黄宣纸。
她展开那卷纸,竟是张粮道路线的手绘图。
图上清晰标着七个中转站点,自京城城南发端一路往北,终点用朱砂笔画了个圈,旁边批着北营二字。
这条路线,与褚君珩给她看过的铁箱舆图,竟有四个站点完全重合。
姜岁宁呼吸一顿。
父亲确实替承安王府运过粮,且非止一两次,而是自景和元年六月起至九月,足足运了快四个月。
她将那卷粮道图仔细收拢,塞入袖中。
“福伯。”
她步出书房,在院里寻见正蹲在墙根拔草的老人。
“大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我爹当年仓促搬家,你可还记得怎么回事?”
福伯直起佝偻的腰,面上露出追忆之色:“记得,那年秋上,老爷忽地说要将货栈关了,举家搬来城南住,老奴当时还纳闷,城南这边偏僻又局促,铺子离得老远,搬过来图个什么,老爷只推说外头不太平,住远些图个心安。”
“搬家前,可曾有人来找过我爹?”
福伯想了想点头。
“有,搬家前几天,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来过,人受了伤,走路一瘸一拐,老爷把人领进书房,关着门嘀咕了小半个时辰,那人走时,老爷亲自送到巷口,还塞给他一包碎银。”
姜岁宁眉心微拢。
“那人长着什么模样?”
“二十来岁,瘦高个,脸庞瘦得吓人,像饿了好多天,左肩缠着布条透着血印子,老奴只瞧见个背影,没看清正脸。”
“后来可还来过?”
“没有,就那一次。”
福伯顿了顿又补了句:“不过那人走后没两日,老爷便开始打点行装了。”
姜岁宁无言。
个带伤年轻人,寻父亲密谈了半个时辰,随后父亲便关了货栈举家迁居。
她转身折回书房,重新将那本手札翻至末尾几页。
最后一页夹着张薄纸片,极小,像是从何处随手撕下来。
上头只潦草写了两行字,既非父亲笔迹,亦非前信那个周字。
此人下笔极急,笔画歪斜,显是左手或伤手所书。
“姜叔,我是承安王府的侍卫,王妃让我来告诉您,粮道的事已经有人盯上了,您必须马上退出,不是我危言耸听,他们拿您女儿的命做了筹码,您若不退,令爱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看完这两行字,姜岁宁五指收拢用力,攥着纸片边缘至指肉泛白。
父亲并非怯懦畏事,更非贪生怕死。
有人拿她这条命去要挟父亲,逼他放弃已做了四个月的营生,关掉铺子搬离旧宅,从此再不敢过问半句粮道之事。
那一年,她尚在襁褓之中。
她将那纸片紧紧捂在胸口,双目紧闭,喉咙像被团棉絮堵死,发不出半点声响,院中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颤。
福伯不知何时行至书房门口,见她垂首立于案前,半点不敢出声惊扰。
青禾搁下账册,轻手轻脚走近低唤了声。
“姑娘。”
姜岁宁睁眼,眼眶憋得通红却没落下半滴泪来。
她把纸片仔细折好,连同那本手札与粮道图一并收进随身的荷包里,系绳打死结捆牢。
“福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我爹留下的东西,今日我先拿走一部分,剩下的你替我看好,谁来都不许开门。”
“大姑娘安心。”
她步出书房,在台阶上站了片刻。
日头偏西,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,石榴树的枯枝在地面投下细碎斑影。
父亲用隐忍与远遁保下了她这条命,却把一腔酸楚与活人带不走的秘密封棺化了。
她胸腔充入一口长气又重重吐出,抬脚往院门走。
出门前回望那间书房,窗扇半敞,风卷起案上一页旧纸打旋儿飘落在地,恍若有人伏案翻书,又似满室皆空,再无余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