拦她路的这人,姓韩。
脑中翻出宋先生留下的那本暗账,韩崇远的名录瞬间浮上心头。
眼前这位即便非韩崇远本人,同朝为官共担此姓,怎么也脱不了干系。
褚君珩缓步踏下石阶,落定在她身侧半步。
视线越过那姓韩的,偏头向她,语气中拖出倦意。
“夫人怎么也不等我一道来。”
姜岁宁侧目扫他。
“你不是在养病吗?”
“养病也不妨碍替夫人撑场面。”
话音未落,又呛咳两声。
咳得周遭几个官吏皆蹙起眉心。
姓韩的官员目光扣住褚君珩,眼底底色晦暗不明。
“承安王世子亲自出马,这状纸的分量怕是不轻。”
褚君珩未答话,转头看向众官。
嗓门虽不大,搁在空旷的阶前却传出老远。
“诸位大人,内人所掌的岁宁商行上一年在京城缴了多少税银,户部几位同僚肚里应该有本账。”
“商行经营粮药,税银一厘不少地入了国库。”
“如今朝廷一封禁令锁了她的运输线,铺面被翻查,车队被扣押。”
“她连替城外百姓运几车救命药的路子都被截断了。”
他语歇片刻,眼神慢腾腾自众官面上挨个抚过。
“朝廷若不让一个奉公纳税的王妃堂前说话。”
“那我倒要讨教诸位一句,她交进去的那些银两,国库是不是也该如数退回?”
石阶上落针可闻。
几位官吏的面容皆添了几分蹊跷。
岁宁商行填进去的税银绝非小数,这笔账连街头巷尾算盘打得精的都能盘清。
要退银自是绝无可能。
可若拦着不让人开口,稍有风声漏出去,便成了朝廷揣着商户的银子还要封人口舌。
姓韩的官员面色早沉如水。
他唇瓣翻动,尚未及出声,通传内侍自门内趋出。
扯着尖细的嗓门喝道。
“陛下口谕,宣承安王世子妃姜氏入殿觐见。”
满场视线齐刷刷扎在姜岁宁脸上。
她亦是微怔。
此行盘算得极周全,至好不过状纸入内听候发落。
至惨便是被兵丁轰离,来日再战。
左右没算到皇帝竟亲自点名见她。
褚君珩眼睫翕动微颤,面上神色敛尽。
他歪过头,以仅二人可闻的气音吐出一句。
“别慌。若真想办你,断不致当着百官的面宣你进去。”
姜岁宁盯了他一息,无话。
旋身随内侍往宫门深处行去。
背影直挺挺地插在石阶上,步履不疾不徐。
直如去赴一场敲定准数的买卖。
褚君珩立在原地看那抹身影没入宫门。
搭在老仆臂弯里的右手暗中收拢五指。
姓韩的官员盯着那道没入门后的背影。
唇线抿成平直一刀,良久方从鼻底喷出一口浊气。
甩袖转了身。
他身旁同僚快步追上,压低嗓子禀了句。
“大人,陛下挑这节骨眼宣她,怕不只是为那张状纸。”
姓韩官员步子未歇,声线坠得更低。
“当然不止。”
厚重的宫门在身后拢拢合严,将外头嘈杂隔作两世。
姜岁宁随内侍穿过两道狭长廊庑,绕过几个弯角,抵至一处偏殿。
殿门半开,里头昏暗阴沉。
仅有一扇高窗漏进一拃宽的亮光,恰恰落定在正中御案之上。
她瞧见坐在案后的人。
皇帝比她预想的更加苍老。
两鬓霜白,面皮松垮垮垂下,颧骨高耸,倒衬得眼窝深陷。
但那双眼睛,恍若两枚嵌在朽木里的琥珀。
目光递过来时,后背甚至渗出细汗。
姜岁宁伏身行礼,垂首立在殿中。
殿内幽寂,唯角落一座铜鹤香炉扯出极细的嘶嘶轻响。
皇帝未命平身,亦未提状纸半字。
他开了口,嗓音不重,字字清楚通透,落进空旷殿宇间。
“你可知道自己嫁的究竟是个什么人?”
姜岁宁十指微蜷,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。
她未抬头,也不急于作答。
殿中死寂沉沉,将一切杂音尽数吞没。
铜鹤香炉吐出的细烟袅袅攀升,行至窗光处折了个弧,散开。
她心知肚明,这答案的落点,将成为往后她与褚君珩所有道途的命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