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府尹的手指停了。
他心里那杆秤,这会儿终于有了个落处。眼前这个女子把所有能被人捏在手里的东西,先一件件掏出来摆在了衙门的案上。往下若还要往她头上按罪,便要把善堂、济世堂、商会四十六家一并按下去。
他抬手示意书吏记录,正要开口,堂外传来通报。
承安王府世子到了。
褚君珩来得极慢。
老仆扶着他跨进门槛,他咳了两声,先向周府尹拱了拱手,声音是散的。
“内子的案子牵着王府的名声,我这副身子本不该出门,只是躺在家里睡不着。”
周府尹起身避了半步。
“世子言重。”
“尸身可还在。”
这话问得平平淡淡,堂上却静了一瞬。
仵作被叫上来,白布揭开一角。
褚君珩没有靠近尸身,只在两步外站住,视线从崔敬的脖颈移到手,再从手移到脚。
他忽然抬手指了指那双鞋。
“把鞋底翻过来。”
仵作依言翻过。
鞋底纳缝里嵌着一层砂土,颜色发赭,掺着细碎的白霜。褚君珩弯下身,用指甲刮了一点在指腹上,搓开,又凑近看了看。
“府尹大人可认得这土。”
周府尹凑近,摇头。
“京城北郊是黄壤,土色发暗,遇雨成泥,粘在鞋上是一整块。”
褚君珩把指腹上的砂捻给他看。
“这是赭砂,碱土地上才有。京畿一带出不了这种土,再往北走七八百里,过了槐树岭才见得着。”
堂上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他站直身,又指了指崔敬的两只手腕。
“腕上有绳痕,压得很深,前后交叠了两道。人若在北郊被人一刀了事,不必先捆两道绳。他这一路是被押着走的,走了不止一日,死在城外,尸身是后来才移到北郊那道土坡下头的。”
仵作凑上去看了绳痕,脸色变了,当即跪下。
“世子说得是。小人验尸时也见血已凝住,尸身却还软,方位对不上,只是……只是不敢乱说。”
姜岁宁站在原处,指尖慢慢收紧。
一个善堂司吏,被人从北境方向押了不知多少日回来,最后死在她的车队刚刚离开的地方,怀里塞着写着她商行名号的收粮凭据。
这一刀不是砍崔敬的。
是砍她的。
“府尹大人。”
她开口。
“此人既是被押送而来,便一定有人管着他的吃住。请大人查一查这半月来北郊三道关卡的过所记录,什么人押着什么人,什么时辰进的关。这些册子在太尉封锁北郊之后,是一日一报的。”
推官脸色一沉,抢在周府尹前头开口。
“关卡文册涉军务,岂是商户能查的。”
“我不查。”
姜岁宁看着他。
“我只请府尹大人查。府尹大人不查,将来这案子递到刑部,头一句要问的也是这个。”
周府尹额上出了汗,正要说话,仵作忽然在尸身旁又喊了一声。
“大人,这里还有东西。”
众人回头。
仵作从崔敬贴身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,纸角被血浸得发硬。展开来,上头是一副药方,笔迹端正,写着紫苏、桔梗、甘草的分量,正是这几日施药用的方子。
周府尹接过来,将方子转了个面。
堂上八盏灯的光全落在那张薄纸上。
死者留下的药方背面写着一句话:真正的粮在王府,矛头突然指向褚君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