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这一句话喊完,整个院子的算盘声全停了。
青禾手里那盏灯歪了半边,灯油泼在门槛上,她慌忙去扶,反倒把灯罩磕出一道裂。
张伯从账房里跌撞着出来,扶住门框,气都不匀了。
“人怎么死的,什么时候的事,货呢,凭票呢。”
王二跪在地上,两手撑着膝头,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药交完了,崔司吏点了数,签了字,我们把票留了一半在他手里,一半带回来。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已经出了北郊三里,后头有人骑马追上来喊出人命了。我掉头跑回去看,崔司吏躺在土坡下头,脖子上一道口子,血都干了。他怀里的那半张票还在,我们送的四十六筐药一筐不少地堆在那儿,可他身上还压着一叠单子。”
姜岁宁走到他跟前,蹲下身,把他哆嗦的手按住。
“什么单子。”
“入库单,转运单,还有一张不知从哪来的收粮凭据,上头全写着岁宁商行。”
张伯的脸白到没了血色,扶着门框往下滑了半寸。
“这是要把粮往咱们头上按。”
院子里没人再出声。锅里的面还在冒气,王二的鞋只穿了一只,脚趾冻得发青。
姜岁宁站起身,把袖口重新束好,声音落在寒气里,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。
“青禾,去把车把式全叫醒,一个都不许出院门。张伯,开总账房,把这三日所有凭票、脚钱、点验记录,连副本一并搬到前堂。”
张伯一时没动。
“东家,这个时辰搬账,明日一早差役上门,正好一网抄了去。”
“等他们抄,就成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。”
姜岁宁转身往前堂走,走到廊下又停了一步。
“今夜四更,我自己去京兆府报案。”
京兆府的堂上,天还没亮就点了八盏灯。
周府尹坐在案后,手里那盏茶端了半个时辰,一口没喝。
他做这个官做了六年,最怕的就是这种案子。死的是善堂的司吏,官身虽小,却是领着官帖办差的人,死在北郊,又偏偏死在太尉封锁北郊的第七日。
这案子往上一递,怎么办都是错。
他抬眼看了看堂下。
跪着的没有一个人。姜岁宁站在中间,一身青灰的衣裙,袖口束到肘上,脚下摆着四只木箱。她左边站着商会两位掌柜,右边是济世堂的孙掌柜和善堂那位白发管事,再往后还有一名商会账房,正把纸墨在长案上一样样摊开。
“世子妃这是……把整间账房搬来了。”
“不劳府尹大人派人来抄,我自己送来。”
姜岁宁抬手,木箱一只只掀开。
“三日来商行进出的凭票在这里,一共十七张,每张骑缝都压着善堂的印,票头是我的签押,票尾是沈清棠的签押。车队的脚钱账在这里,六辆车、十一个人、四十七头骡马当日的草料银子,一笔一笔记着经手人。点验记录在这里,装车时点了两遍,出城门时守卒也照例登了册。”
她把最后一只箱盖推开。
“抄本在这里。这几本抄本三日前就送到府衙户曹备了查,府尹大人若不信我的原账,只管调户曹那份来对。”
周府尹放下茶盏,指头在案上叩了两下。
堂侧站着的一名推官往前半步,冷笑了一声。
“世子妃倒是有备而来。只不过账做得这样齐整,反倒可疑。哪家商户会把每一趟车的草料钱都记到几文上头,除非早知道要有人来查。”
“我商行开张那日就立了章程,所有进项支出统一入总账,每笔银钱写明去处、经手人落名、核验人签押。”
姜岁宁转过身,看着那位推官。
“这话不是我今日现编的,京城里凡与岁宁商行签过契的商户都知道。杜东家在这里,孟老爷子在这里,大人若嫌不够,我可以请商会把与我签契的四十六家一并叫来。”
推官被她盯着,眼皮跳了两下,把话转了方向。
“那崔敬身上的收粮凭据又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这也是我要请府尹大人查的。”
姜岁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去。
“那张凭据我方才看过副本。上头写着岁宁商行收粮三百石,日期是三月十一。三月十一那日,我的车队全在城南棚户送第二批药,六辆车、十一个人,善堂的管事和济世堂的伙计都在场,一辆车都没往北郊去。”
善堂那位白发管事往前一步,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。
“三月十一,老朽亲自在棚户点药,姜东家的人从早到晚都在我眼皮底下,老朽敢画押。”
孙掌柜跟着开口,声音发抖,却没退。
“那批药是济世堂领的官帖,车是姜东家白出的,一文脚钱都没跟善堂要。老朽行医卖药三十年,不替谁做假证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