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墨迹还带着潮气,姜岁宁把它压在桌角那碗凉透的汤边,指腹从起首那行慢慢划到末尾,来回过了三遍。
楼下道贺的客人散了一半,剩下的挤在街口伸着脖子往城门那头张望。议论声顺着木梯往上爬,混着灶间没熄的锅气,还有王二收糖盘时瓷碟碰在一处的脆响。
张伯立在桌旁不敢落座,额角渗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一路滚到下巴颏儿,他抬袖抹了一把,袖口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水印。
东家,城门口那张告示前头围了快上百号人,布庄的伙计跑得满头汗来问,要不要先把车队歇下。
郑安跟着上楼,围裙都来不及解,手里还攥着分糖用的木勺。
粮铺那边已经有人来退定金,说是怕跟着咱们一块儿被查办。
姜岁宁把告示重新展平,食指点在其中两个字上。
你们都念了这道令,可有谁留意它写的是。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。青禾凑过去把那行字念了两遍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贩运和运送,难道还分得开吗,衙门口那些大老粗认得这么细?
衙门口那些大老粗认不细致,京兆府的书吏认得细致,商会的账房也认得细致。
姜岁宁重新束了束袖口,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声音不高,屋里几个人却齐刷刷把腰板挺直了。
私人商队贩运,是自己买进,自己卖出,赚中间那道差价。货是自己的,价是自己定的,这才叫贩运。要是货不归我,价不由我定,我只出车、出人、出草料,收一笔车马工钱,这道令便没有一个字压在我头上。
张伯捧着账册的双手僵住了。他给姜家守了十几年库房,最清楚官府文书里一个字能有多重的分量。
东家的意思是,往后商行不碰货,只挣脚力钱。
不碰粮,不碰药,只碰车。
郑安把木勺往怀里一塞,往前挪了半步。
可这货总得有人买,谁买?如今满京城的铺子都不敢沾粮和药,咱们替谁运。
替官府运。
这四个字砸下来,屋里没人接得住。
姜岁宁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扇推得更开些。街对面巷口蹲着几个衣衫单薄的妇人,怀里搂着孩子,眼巴巴望着酒楼门前那口还冒着热气的汤锅。
入春以来雨就没断过,城南棚户里挤着上千号逃荒来的,老的咳,小的也咳。前儿沈大夫去看过一趟,回来说那片儿十个人里头有三个在发热。官府拨了药,善堂领了帖,太医署也派了人去分药,可他们缺什么。
张伯先回过味儿来,眼皮跳了一下。
缺车。
官府自己的车马全调去北郊了,善堂那点驴车,一趟拉不了二十斤药材。
姜岁宁转过身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咱们的车队眼下有三十二辆车,四十七头骡马,脚夫伙计连车把式一共六十一号人。停在院里不动,一天草料脚钱要花八两三钱银子,一个月便是两百五十两。停上三个月,车轴要生锈,人要散,散了再想聚回来,往后翻倍的银子也未必请得动。
郑安听到那串数目,喉头滚了一下。
要不……往京兆府塞点银子,先把咱们商行的车队摘出来。
银子递出去,岁宁商行的名声从今儿起就有了价钱。
姜岁宁把那张纸推到他跟前。
今儿花两百两买通一个书吏,明儿就有第二个书吏上门要三百两。这条路走一步,往后就得一直走下去,走到最后连车带铺都姓了别人的姓。
郑安脖子根儿涨得通红,抓起那张纸看了半晌,折了两折塞进怀里。
东家说得在理,我这就去把车把式都叫回来候着,谁也不许散。
张伯却还是没松开眉头,他把账册抱在胸前,声音压低了些。
东家,替官府运药,脚力钱压得极低,还得垫草料垫工钱,医馆善堂那边多半要押到月底才结账,这一趟趟跑下来,怕是要赔的。
头三个月是赔的。
姜岁宁答得干脆,屋里几个人都愣了。
可官帖上要写承运人的名号,京兆府的册子上也要落一笔。等哪天禁令松了,衙门要找车队,翻开册子头一行写的便是岁宁商行。这笔钱不是白花的,是买名。
张伯沉默了半晌,忽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老奴给姜家管了十几年账,从没听说过还有人拿银子买名。可东家这话,老奴听进去了。
沈清棠正在药膳柜后头收药斗,听完来意,手里那把小铜秤悬在半空没落下去。
她把秤搁下,袖口沾了一层淡黄的药末,抬手往襟前蹭了蹭,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在发抖。
东家要我出面,去跟善堂和济世堂谈药材的事。
药材成色、分量、干湿,我看不出门道,你看得出。官府施的药最怕以次充好,一旦出了人命,第一个被拖出去问罪的就是承运的车队。
姜岁宁把一本新账册搁在药柜上,又摸出一支笔搁在旁边。
从今儿起,药材另立一本联合账。你那边记一本,商行总账房记一本,进货、装车、卸货、点验,每一道关口都要两个人当面签押,一个是你的人,一个是我的人。月底两本对齐,另抄一份送京兆府户曹备查。
沈清棠垂眼看着那本账册,忽然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咽了回去。
东家这法子,是把咱们自己的手先捆上了。
捆上自己的手,别人才没处下刀子。
姜岁宁把笔塞进她手里。
这道令写得急,急就说明有人怕慢。有人越怕慢,咱们的账就越要慢,慢到每一笔都能拿出来摊在人前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