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棠攥着笔杆,掌心渐渐暖起来。
行医九年,她替人接过生,也替人送过终,方子被人夺过,坐堂的位置也被人撬过。她见过太多写着别人名字的药帖,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要落在官帖后头。
济世堂的孙掌柜跟我是老交情,他手里正压着一批施药的官帖,愁的就是没车。善堂那位崔管事更好说话,只要药能按时送到棚户,他连夜给我盖印都成。
她把账册抱起来,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东家放心,药材这一头,一钱一两我都替你盯死。
二楼窗边,褚君珩把张伯抄来的禁令副本摊在膝上,看了很久。
氅衣滑落半边肩头,他没去理会,只把纸转了个方向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日光去看后半段那几行小字。
禁令正文写的是粮食药材不得私运,附条上却密密麻麻列了十四处查验关卡的地名。
城西水门。北郊三道官道口。废砖窑东侧的岔路。再往下,青石渡、槐树岭、下柳村。
他的指节停在槐树岭三个字上,停得久了,指骨慢慢泛白。
二十年前那份粮道舆图上,从京城往北境去的旧路,中转和歇脚的地方一共九处,槐树岭是第四处。这些地名如今连本地人都懒得提了,官府的告示却一处不漏地写在上头。
这道令根本不在意谁贩粮。它要封的是路。
木梯响了两声,姜岁宁上来时手里还捏着沈清棠新写的药材单子。
褚君珩把纸叠好,整了整袖口,抬眼的时候,眼底那点冷意已经散尽了。
夫人这一下午跑了三处地方,脚下的鞋底怕是要磨薄一层了。
你倒是清闲,坐在这儿数我跑了几趟。
姜岁宁在他对面坐下,把单子递过去。
他没接,先把手边一直用茶盏温着的药碗推到她跟前,碗底还是热的。
这是给你的。
姜岁宁瞥了那碗药一眼,眉梢挑起来。
我又没病。
沈大夫说了,你这几日睡得少,眼下都发青了。
褚君珩把碗又往前推了半寸,语气懒洋洋的。
我一个人喝药,实在喝得没滋没味儿。夫人陪我喝一碗,往后我替夫人抄十份文书都不嫌手酸。
楼下郑安正跟青禾算脚程,声音一路飘上来。
北郊到棚户,来回四十里,一辆车走三个时辰,六辆车就得走十八个时辰。
青禾的声音立刻压过去。
郑大厨你这算的是一辆车拉六趟吧,六辆车是一齐走的,你把骡子当纺车使呢。
郑安在楼下噎了半晌,才闷声闷气回了一句自己是掌勺的,不是掌算盘的。
姜岁宁被这一句逗得笑出声,端起药碗一口闷了,苦味儿压下去之后,眉头才慢慢皱起来。
褚君珩就等她这一皱眉,指了指膝上那份禁令副本。
这道令的正文说的是粮和药,附条上列的十四处关卡,有九处压在二十年前那条旧粮道上。
姜岁宁放下碗,笑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。
管粮只是名目。
他要封的是路。谁的车走过那条路,谁在哪一处歇脚,哪一趟货在哪个关卡过了几更天,全都要落在册子上。
褚君珩把纸折起来,塞回袖中。
所以夫人替官府运药这一步走得极稳当。官帖在手,凭票在册,你的车走到关卡前是他们请你走的,往后谁想拿这条路上的事儿泼你脏水,先得把自家衙门的印一并否了。
姜岁宁望着他,忽然开口。
你早就看出来了,方才却先跟我说药。
夫人先跟我说药膳单子的时候,我也没打断。
褚君珩掩着嘴轻咳了两声,尾音里带着笑意。
夫妻之间,总得讲个先来后到。
三日后,头一批药材装车。
甘草、桔梗、紫苏、陈皮,共四十六筐,另有沈清棠自配的止咳散一百二十包。官帖由济世堂孙掌柜代领,善堂那位姓崔的司吏亲自到城门外接货点验。
出发那日天还没亮,姜岁宁站在院门口,看着六辆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去。张伯拿着凭票挨车核对,青禾在旁边一笔一笔画着勾,画完了抬头喊了一声。
沈清棠的签押落在票尾,姜岁宁的签押落在票头,中间一枚善堂的红印压在骑缝上。
车队走了整整一天。
入夜,酒楼里的灯还亮着,锅里温着给车把式留的面。姜岁宁刚在总账房核完当日的脚钱,院门就让人从外头擂响了。
王二连滚带爬冲进来,鞋跑丢了一只,膝盖上全是泥巴,话都说不囫囵。
东家,出岔子了,北郊出岔子了。
头一批药材刚送到北郊,接货的官儿就让人给灭了口,所有凭证同时指向岁宁商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