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把账册推回她怀中。
“我选人,只看本事和品行,你两样都不缺,我没有弃用你的道理。”
沈清棠低头望着账页,墨字渐渐模糊,她急忙转开脸,用袖口擦过眼角。
这些年,夫家磋磨过她,同行夺过她的方子,还有人逼她让出坐堂的位置。
直到今日,才有人把她当作能够主事的人。
“东家既然肯信我,我再推辞,倒辜负了这份信任。”
她把账本抱稳。
“药膳这一线,我接下来。”
有沈清棠掌管药膳,郑安照看酒楼,张伯坐镇总账房,另有几位老掌柜分守各处,商行内外终于有了章法。
姜岁宁站在廊下,看着伙计抱着账册进出院门,算盘珠子的脆响从窗内传出来,连成一片。
她替李家操持三年,最后只换来一纸和离书。
如今院中的每一块砖,账上的每一笔银钱,都堂堂正正写着她的名字。
开张那日,新匾额挂上门楣,岁宁商行四个大字落在红绸下面。
天刚亮,前来投奔的掌柜,合作的商户和附近街坊便围满了门前。
郑安带着伙计燃放鞭炮,王二和刘小六抬着喜糖往人群里分,孩子们攥着衣角追赶,鞋底踩得石板啪啪作响。
沈清棠守在药膳柜前,锅里的吉利汤翻着热气,药香混着红枣的甜味飘出半条街。
褚君珩也来了。
他裹着氅衣坐在二楼窗边,没有下楼,只隔着半扇窗看姜岁宁在人群中招呼宾客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衣裙,袖口束得利落,走动间没有片刻停歇。
这块匾额,还有门前往来的客商,都是她从李家出来以后,靠自己挣来的。
褚君珩端起温药,苦味压在舌根,他却迟迟没有放下药碗。
姜岁宁忙到午后,才抽身上楼。
刚坐下,一碗尚有余温的汤便被推到面前。
“楼下这样热闹,你怎么不下去看看。”
“人多,我这副身子禁不起推挤。”
褚君珩掩唇咳了两声,尾音里藏着揶揄。
“夫人在楼下主持大局,我在楼上替夫人守着汤碗,也算没有偷懒。”
姜岁宁端起汤碗,笑声才出口,楼下的鞭炮声便停了。
门前的人群逐渐散开,议论从街口一路传进院中,方才追着喜糖跑的孩子也被家中长辈匆忙抱走。
木梯传来急促脚步。
张伯一路跑上二楼,额头已经渗出汗水,手中还攥着一张新抄的告示。
“东家,城门刚贴出禁令,粮食和药材都不许私人转运了。”
姜岁宁放下汤碗,接过告示。
墨迹还未干透,纸面散着刺鼻气味,上面写得清楚,自即日起,私人商队不得贩运粮食与药材,违令者查办,所运货物尽数充公。
她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,纸页已经被掌心捏出褶皱。
粮铺是商行的根基,药膳生意才交到沈清棠手里,车队更担负着各处货物往来。
这道禁令一落,三处生意都被截断。
楼下还摆着没有分完的喜糖,吉利汤仍在锅里翻滚,今日才挂上去的匾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满堂贺客尚未散尽,岁宁商行便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一道死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