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尚未回答,坐在旁边的褚君珩先咳了两声。
他裹着厚实氅衣靠在椅中,掌心还拢着汤婆子:“三间铺子便花去几千两,夫人当真舍得,李承泽未必有胆量吞下整条街。”
姜岁宁扫了他一眼。
此人昨夜买下整船河灯时,付银票连数目都未曾细问,今日倒替她心疼起买铺的钱了。
“这三间铺子守着码头来路,货车每日都要从门前经过,银子花得值得。”
她将账册推到褚君珩面前:“你若担心家用,往后你的俸禄便从铺子分红里支取,我不会少你半文钱。”
褚君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才说道:“夫人拿我的俸禄补商行的账,算盘确实拨得响亮。”
张伯垂下脑袋,肩头却动了两下,连方才核账时生出的忧虑也散去不少。
当晚,褚君珩单独将张伯叫进东屋。
房门合拢后,他把汤婆子搁到一旁,白日里的倦态也随之收起:“买铺多出的九百多两,明早补进商行账上,从王府旧库过账,莫让夫人知晓。”
张伯躬身领命,又迟疑道:“夫人查账仔细,商行突然多出这笔现银,恐怕瞒不过她。”
“便说铺主急着周转,将第一笔分红提前结清了。”
褚君珩指腹敲了两下桌沿:“她替那三家商户挡住李家,这笔钱理应由王府补上。”
交代完银钱,他又取出一张城坊图:“三间铺子附近有座荒废多年的园子,你明日寻到地契,压价转入夫人名下,只说是买铺时添来的产业。”
张伯俯身查看位置:“那座园子偏僻,亭台也塌了大半,买来恐怕难有收益。”
烛芯烧出一小截焦黑,褚君珩伸手拨亮灯火:“我留着那座园子另有用途,你照办便是。”
三日后,张伯果然送来一张旧地契。
据他所说,这座荒园无人接手,原主又急着出让,买三间铺子时只添了少量银钱,便将园子一并转了过来。
姜岁宁起初并未在意,展开地契以后,视线却停在旧主姓名一栏。
泛黄纸页上写着承安王府先王的名讳,正是褚君珩早已过世的父亲。
她用指腹擦过墨迹,心跳乱了几拍,随即将地契折好收进袖袋,没有向张伯追问半句。
当日下午,姜岁宁借查看新产业之名,独自赶到荒园。
院门推开时,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声响,前院杂草已经漫过膝头,半座亭顶落进池中,断木泡得发黑。
她沿着残存的石路走入后园,绕过一片倾倒的竹篱,在塌去半边的假山前发现了异样。
附近石缝都生满青苔,唯有脚下一块青石干净,边沿留着多次搬动后的磨痕,连缝隙里也见不到草根。
姜岁宁拔下银簪,插入石板缝隙,一点点撬起边角。
潮湿土腥气顺着缝隙涌出,石板下方露出一道狭窄台阶,沿着地底向远处延伸,入口深处没有半点光亮。
她取出火折子照向石壁,泥土上残留着鞋底印记,其中几道痕迹尚未被地下潮气冲散。
这条密道仍有人使用。
按照台阶延伸的方位推算,出口应当落在城外。
姜岁宁退回假山旁,将地契重新展开,先王的名讳落在昏暗天光中,连同这条密道一起,把张伯那番添头之说彻底推翻。
园子曾归先王所有,地底又藏着通向城外的密道,褚君珩偏偏在她买铺之后,将地契送到了她手中。
这一切绝不会只是巧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