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把河灯交给青禾,连寒暄也懒得应付。
“尚书府近日正在筹措银钱,李二爷还能陪人逛灯会,看来府里的难处已经解决了。”
李承泽脸上的笑容空了一瞬,很快又挺直腰背,摆出惯常的温文模样。
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我见你过得清苦,难免惦念几分。”
说话间,他替苏婉扶正玉簪,指腹在莹润的簪头上停留片刻。
“这是江南送来的羊脂玉,整块料子没有杂色,我寻了许久才得来。”
苏婉摸着那朵玉芙蓉,嗓音柔得发虚。
“姐姐如今嫁进承安王府,既要照料世子的身子,又得操持府中用度,衣饰俭朴些也是应当的。”
周围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,细碎议论钻过人缝,几个伙计听得满脸涨红。
王二攥拳向前迈步,张伯伸出手臂,将他挡回人群。
青禾气得呼吸发紧,纸灯被她捧在胸前,薄薄的灯壁压出两个凹痕。
姜岁宁没有接苏婉的话,只回头望向褚君珩。
立在灯影边缘的男人抬袖掩唇,咳过两声才走到她身旁。
“李二爷说得没错,我身体欠佳,确实让夫人操劳了。”
李承泽听见这番话,眉眼间添了得色,刚要开口,褚君珩已经转向河边的卖灯老翁。
“老丈,船上还剩多少盏河灯?”
老翁扳着手指算了一遍。
“回公子,共有两百盏,原本要分几趟放完。”
“我全买了,请您带人点灯,沿着夫人面前这段河道放下去。”
褚君珩示意张伯付账。
“该收多少便收多少,余下的钱,算给几位的辛苦钱。”
老翁捧着银子,连声招呼船上的两个后生。
火折子挨个点过灯芯,一盏接着一盏,顺水铺向远处,河面被照出大片暖光,连桥栏上的旧漆都清晰起来。
四周惊叹声不断,先前议论姜岁宁衣饰寒酸的人,此刻全挤到岸边观看灯河。
苏婉鬓边的玉簪仍在发亮,却再没有谁多看一眼。
姜岁宁转过身,望着褚君珩被灯火映亮的侧脸。
“世子的俸禄还没领,倒先花出去一大笔。”
“夫人肯养着我,我总该替夫人挣回几分体面。”
褚君珩又咳了一阵,话里藏着几分调侃。
“这笔灯钱先记账,等我手头宽裕,再慢慢归还夫人。”
青禾忍不住笑出声,几个伙计也放开拳头,只等着看李承泽如何收场。
李承泽脸上红白交错,他原以为承安王府早已败落,哪里料到这个病弱世子随手便能买下整船河灯。
苏婉拽着他的衣袖催促离开,脚步已经朝桥下挪去。
李承泽不肯就此退走,抬手整理衣袖,还想撑住尚书府公子的排场。
袖口松开的刹那,河灯正漂过桥洞,暖光照进他的掌心,显出半块残缺的青铜令牌。
姜岁宁看见那截断口,胸腔里的心跳重重撞了两次。
旧庄遇袭那夜,刺客身上也搜出过半块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玄字。
眼前这半块令牌,无论纹路还是断裂的位置,都能与刺客遗留的那一半完整拼合。
李承泽还在遮掩衣袖,姜岁宁已经移开视线,将这件事牢牢记下。
她曾经的夫君,绝非只会享乐的尚书府公子。
玄字营那桩埋藏二十年的旧案,已经从李承泽的袖中露出了缺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