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透亮前,周叙赶回酒楼后院,粗布衣裳落满尘土,裤脚还沾着北郊湿泥。
他在井边舀水洗过脸,顾不得换衣,便到廊下禀报昨夜的动静。
“假车队平安过关,官兵把粮袋全拆了,货单与商契也查了几遍,折腾到后半夜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姜岁宁合起账册,手掌仍按在封皮上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周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带着赶路后的粗涩。
“提灯搜车的人里,有个士卒左耳下留着旧疤,二十年前开关放敌军入境的人,正是他。”
扶手传来轻响,褚君珩收拢手掌,苍白的手背绷起数道青筋。
“隔了二十年,你还能认出此人?”
“那晚他站在关楼上,看着城外的人往里冲,我从尸堆里爬出去时,他还在笑。”
周叙端起青禾送来的姜汤,滚热的汤水碰到裂开的唇口,他连停都没停,一碗全灌了下去。
姜岁宁吩咐青禾收拾客房,等周叙离开,才把窗扇合严。
“活口就在韩崇远军中,现在抓人,等于告诉太尉,有人在翻二十年前的旧账。”
“暂且记住他的身份。”
褚君珩靠进椅背,低咳过后,脸上的血色又退了几分。
“第三批真粮已经送进军仓,旧庄储存的新米也补齐了,韩崇远抓不到我们的把柄。”
这一夜总算熬了过去,酒楼里的伙计却仍绷着肩膀,连吃饭都没了说笑声。
王二与刘小六前脚才从粮仓火场逃生,后脚又赶上北郊封路,两个人守着灶房坐了一夜,眼下青黑得吓人。
午饭过后,姜岁宁叫来郑安,直接吩咐伙计卸下门板。
“今日提前关门,晚市不做了,晚上全都去河边看灯,吃食与灯钱记在我的账上。”
郑安握着磨了一半的菜刀,半晌没舍得把那块磨刀石放下。
“东家,今晚可是一年里难得的好生意。”
“银子少赚一天,酒楼倒不了,人若继续这么熬,迟早会在灶台前栽倒。”
墙角传来板凳挪动的响声,王二抬起头,脸上终于恢复几分活气。
刘小六咧开嘴,又偷偷瞧向郑安,生怕掌柜不肯答应。
郑安收好菜刀,抬脚踢了踢他们坐着的长凳。
“还等什么,赶紧收拾灶台,谁把油垢留到明日,回来照样挨骂。”
夕阳沉向屋脊时,主街已经挂满彩灯,卖面具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过人群,糖画摊前挤满孩子。
姜岁宁穿着月白襦裙,银灰比甲收住腰身,发间仅簪一支素银簪子,混在人潮里并不惹眼。
褚君珩原本留在府中养病,临行时却披着鹤氅登上马车,只说房里憋闷,想去河边走动。
沈清棠与张伯跟在后面,青禾则领着伙计们钻进灯市,转眼便被吆喝声引得四处张望。
刘小六买来一张鬼脸面具,转身想吓王二,先把捧着糖葫芦的青禾逼退了两步。
糖浆磕掉一角,青禾抬手敲在他额头上。
“你若把我的糖葫芦吓掉了,我就拿你的月钱再买十串。”
刘小六赶忙摘下面具护住钱袋,惹得众人笑出声来,王二憋了半日,也扶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。
听见身后的喧闹,姜岁宁肩背间积压数日的疲乏,总算松散下来。
褚君珩走在她身后半步,看见风吹动她鬓边碎发,便稍稍侧身,替她挡住河面吹来的凉气。
近来算粮数与布置假车队,全由她站在前面料理,她从未当着旁人的面喊过半句疲累。
到了河灯摊前,姜岁宁取出银钱,准备给每位伙计买上一盏。
摊主刚把纸灯递来,桥头便有人唤她。
“岁宁,倒是巧了,你也有闲情来看灯。”
李承泽站在几步之外,宝蓝锦袍簇新齐整,苏婉挽着他的手臂,鬓边簪着一朵羊脂玉芙蓉。
看清姜岁宁头上的银簪,苏婉抚了抚自己的发髻,身体贴得离李承泽更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