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晨光刚爬上城墙,城门前只零散站着几个等候放行的行商。
姜岁宁挑开车帘,扫过沿路巡查的官兵,转身看向靠在车壁上的褚君珩。
“北郊三条官道全设了关卡,太尉打算拿旧庄里的米,坐实我私藏军粮的罪名。”
褚君珩睁开双眼,病气仍挂在脸上,思路却清醒得很。
“他真正想拿的是旧账,那几十袋陈米,只是摆到公堂上的证物。”
“那就把证物搬走,军粮送回军仓,再用普通新米填满仓库,他想查便让他查。”
姜岁宁捏着袖中的暗号图,纸边硌进掌心,也没松手。
褚君珩打量她片刻,原以为她得恼上半日,谁知她连骂人的工夫都省了,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翻局。
“你不问军仓肯不肯收下粮食?”
“你把暗号交给我,便说明那里有人接应,这点事情若想不明白,我当初也不敢买下旧庄。”
马车停在酒楼后门,青禾先跳下车,伸手扶住姜岁宁。
沈清棠守在门内,脚边放着药箱,见两人进来便快步迎上前。
“北郊封路的消息已经传到医馆,街上都说承安王府的世子妃吞了军粮,你们还敢回来?”
“传得够快,郑安,把旧庄近日的出入账册全拿过来。”
姜岁宁解下披风递给青禾,径直走进账房,铺开纸张便开始画图。
沈清棠跟进来,掌心按住桌角。
“那些米确实在你的仓库里,官府带人搜进去,人证物证都齐了。”
“粮食原本便该送回军仓,今夜运走军粮,再把我自己买的新米填进去,谁来搜也只能搜到民粮。”
“军仓那边怎么办?”
“交给他。”
姜岁宁朝门边示意,褚君珩扶着门框咳了两声,裹紧鹤氅走到桌前。
他坐到姜岁宁对面,将图纸转过半圈,又拿起她搁在砚边的毛笔。
“酒楼的送菜车常往北郊各庄行走,守卡的兵认得车子,军粮换上粗布袋,藏进菜筐下方,分成三趟出城。”
笔尖在图上留下三个墨点,分别落在城西水门,废弃砖窑和军仓侧门。
“第一处交货,第二处换车,第三处由军仓的人接管,先父旧日留下的一名校尉,还认得王府暗号。”
执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纸上的字却端正清楚。
姜岁宁盯着那几个墨点,这才察觉,两人成婚以来,还是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桌前,共同拆解一桩困局。
从前他藏在暗处替她挡刀,她守在明处经营生意,各自握着半张底牌,从未真正交到对方手中。
如今商路与旧部都落在这张图上,缺了哪一边,这批军粮都送不出去。
“城里的传言由我处理,酒楼今日照常开门,平价粥继续供应。”
沈清棠仍不放心。
“外面都在骂你,你还敢施粥,不怕惹来更多闲话?”
“关门躲藏才会让人认定我做贼心虚,我把门敞开,粥照熬,面照卖,百姓吃过我一文钱一碗的粥,自然知道该信谁。”
褚君珩靠回椅背,视线落在姜岁宁握笔的手上,没有插话。
太尉能封住官道,也能带兵闯进仓库,却管不住市井间千万张嘴,姜岁宁守住酒楼,比增派十名旧部更有用。
沈清棠在两人之间来回瞧了几次,抬手将药箱放到桌上。
“行,你们管路和粮食,我负责押车伙计,路上若有人受伤,至少还能保住性命。”
“那便辛苦你了,青禾,把张伯和郑安叫来,今晚每个环节都得重新核对。”
日头升过屋脊,酒楼准时开门,黑锅面的香气顺着街巷散开,施粥的大锅冒着白汽,队伍一直排到巷口。
姜岁宁守在柜台后招呼熟客,算盘珠碰得清脆,旁人只当她忙着核算生意,没人知道她还在计算三支车队的时辰。
后院里,郑安带着伙计拆去军粮外层的旧麻布,换上酒楼常用的粗布袋,再将每袋粮食藏进装菜的竹筐下方。
褚君珩坐在廊下,膝上盖着薄毯,桌边摆着早已放凉的汤药。
院中每装好一辆车,他便在扶手上敲一下,直到第三声落下,张伯才俯身靠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