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君珩垂下眼睫,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,苍白的面容也松弛下来。
“我答应夫人,往后不再隐瞒这些事情。”
姜岁宁听完这句话,胸口那团火总算散去几分。
她收好薄册,正准备商议如何追查名单,门外便传来杂乱的脚步,鞋底踩过青砖,一路停在书房门前。
郑安隔着门板禀告:“世子,城外送来了急报。”
椅脚擦过地面,褚君珩立即起身走向门口,从郑安手中接过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那张纸只有半掌大小,墨迹尚未完全干透,上面匆忙写着两行字。
姜岁宁望见他的肩背绷紧,纸角也被手指捏得皱了起来。
“出了什么事情?”
褚君珩转身将纸条递到她面前。
姜岁宁接过纸条,低头辨认上面的潦草字迹。
“太尉调兵封锁北郊,封锁缘由,姜氏私藏军粮。”
纸页在她掌中抖动了一下。
私藏军粮。
旧庄仓库里的几十袋陈米全带着军粮戳记,那批粮食由她亲手下令封存,仓门钥匙收在她身上,仓中账目也由她的人掌管。
韩崇远若拿这项罪名发难,人证与物证都摆在庄子里,她连腾挪的余地都所剩无几。
因为那些军粮确实藏在她的仓库。
姜岁宁抬起头,朝门外询问:“他们何时开始封锁官道?”
郑安答道:“今日卯时,北郊三条官道同时设置关卡,来往行人都要查验路引,车上的货物也必须开箱检查。”
纸条被姜岁宁攥进掌心,边角硌着皮肉,留下几道红痕。
她转身望向褚君珩。
此刻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,额边的汗水顺着鬓角落入衣领,思路却没有受到病体拖累。
“韩崇远动手的速度超过我的预料,宋先生那本密账记下了不少名字,他应当早就知道暗中有人查账。”
褚君珩走回桌边,翻开那本薄册。
“这次封锁北郊,姜氏私藏军粮只是拿来抓人的名目,他真正想要的是这本密账。”
姜岁宁将纸条收入袖中,顺手理好被攥乱的衣袖。
“那他把我想得太好对付了。”
她起身走向房门,裙摆掠过桌角,没有片刻耽搁。
“青禾,立即准备马车,再派人去请沈清棠,让她直接到酒楼与我会合。”
身后传来褚君珩的询问:“夫人准备前往何处?”
姜岁宁没有回头。
“前往酒楼,北郊的路已经被封,城门与城中各处仍能通行,我不能把粮食留在原处,等着韩崇远派兵抄走。”
褚君珩站在桌旁望着她,喉头涌起痒意,他握拳抵住唇边咳了两声,将身上的鹤氅拢紧,随后跟出书房。
“夫人留步。”
姜岁宁转过身问道:“你还有什么事情?”
晨光照在廊下,将褚君珩的面色映得越发苍白,宽大的鹤氅罩住肩膀,衬得他的身形单薄了不少。
可那双眼睛清亮,早已没有平日装病时的困倦。
姜岁宁扫过他的脸,语气里多了几分嫌弃。
“凭你现在的身体,走到府门便要咳上半刻钟。”
“咳嗽并不耽误我思考对策。”
褚君珩走到她身侧,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交到她手中。
“这里记着旧部之间使用的联络暗号,还有三处接头地点,他们散在城外各处,若要在今夜转运粮食,仅靠酒楼和庄子里的人办不到。”
姜岁宁展开纸页。
上面画着几个简洁符号,旁边写有三处地名,每一笔都收得利落,与他平日故意写出的病弱字迹全然不同。
她看完以后,将纸重新折好,收入贴身衣袋。
“你终于舍得让我看见手里的底牌了?”
褚君珩轻咳一声,苍白的唇边多出几分无奈。
“夫人方才已经立下规矩,不许我再将夫人隔在危险之外,我总不能刚答应下来,转身便违背约定。”
姜岁宁望着他那副病弱模样,胸口生出一点笑意,却没能真正笑出来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韩崇远调来的兵马堵住北郊三条官道,私藏军粮的罪名也已落到她头上,等到下一道命令传进城里,旧庄的仓门便会被官兵撞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