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看着宋先生。
“到了这一步,你还想留在商行?”
“东家若肯留下我,往后我这条命便交给商行。”
“我要你的命做什么?”
她的手掌按住账册,纸页边缘抵着掌心。
“往后再有人拿亲眷要挟你,无论对方是谁,你都要先来告诉我,若再私下传递消息,我会亲手送你见官。”
宋先生俯身磕头,额头触地的声响传到桌边。
姜岁宁抬手让他起身,又转向褚君珩。
褚君珩把粥碗朝她推近。
“先把热粥喝了。”
“你倒不着急。”
“着急也变不出第二个能用的账房先生。”
他坐到对面,掩唇咳了两声,苍白面容被粥碗里的热气遮住片刻。
“本事与忠心要分开衡量,他肯留下认罪,说明李家还未将他彻底收买。”
姜岁宁喝下一口粥,温热米汤滑过干疼的喉咙。
“你的意思是,继续用他?”
“给他机会补偿过错。”
褚君珩抬手翻开账册。
“他熟悉李家管事的接头地点与传信习惯,往后送出去什么消息,由你决定。”
宋先生站在一旁,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姜岁宁看向他。
“你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清楚了,我愿意照东家的吩咐办事。”
“从今日起,月银扣去一半,期限一年,你弟弟的赌债由商行先行偿还,这笔银子也要从你的月银中偿清。”
宋先生连声答应,嗓音已经发哑。
姜岁宁打开他的账箱。
“你手中若有李家的信件或账目,现在全部交出来,不得留存半张。”
宋先生迟疑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放到桌面。
“每回交出资料之前,我都会多抄一份,日期与交接时辰也记在上面,原想着留条后路。”
油布包里放着三张薄纸,蝇头小字挤满纸面。
姜岁宁刚要细看,他又掀开账箱底层,抽出一本薄册。
“东家,这里还有一份暗账。”
她接过册子。
“什么暗账?”
“李家管事来取消息时,常带铺子的月结单让我核算,查看几次以后,我发现大额支出的备注里藏着人名与数目。”
宋先生翻开第一页,指向其中几行。
“这些人并非供货商,旁边的数目也对不上货款,我便悄悄抄录下来。”
五个人名端端正正列在纸上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与银两,从数百两一直到数千两。
最上面写着太尉韩崇远,三千二百两。
姜岁宁捏住纸页,继续向后翻看。
十七个名字占满五页,牵涉六部官员与地方守备,另有内库管事和粮道监察,最早一笔可以追溯到三年前。
三年前,正是她嫁入李家的第一年。
身旁伸来一只手,褚君珩将薄册翻回首页,目光停在太尉二字上。
方才仍在咳嗽的人,此刻连呼吸都收住了,手背的青筋沿着腕骨浮现出来。
姜岁宁合上薄册,收入袖中。
“宋先生,你先回账房,今日在书房听见与看见的事情,不许向任何人透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房门关严以后,姜岁宁才望向褚君珩。
他的脸色白得发青,膝头抵着交叠的双手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收起册子的袖口。
“太尉,韩崇远。”
姜岁宁念出这个名字。
褚君珩抬起头,眼底积着她从未见过的沉重。
“这个名字,夫人往后还会经常听见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