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一夜未眠。
袖中的纸条被她摸了许多次,纸边已经发软,折痕被灯火照得透亮。
桌上摊着商行近三个月的总账,每一笔银钱往来,都出自宋先生之手。
字迹清正,行列齐整,整本账册找不到半处涂改。
天光穿过窗纸时,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脚步停在门边。
“夫人,您又熬了一整夜。”
姜岁宁收好纸条,将木匣扣上铜锁。
“请宋先生过来,就说我要核一笔旧账。”
青禾临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,姜岁宁已经坐直身子,重新翻开账册。
半个时辰后,宋先生提着账箱走进书房。
他年过四十,身形清瘦,青布长衫洗得发旧,袖口却收拾得干净,见礼后便站在桌前等候。
姜岁宁把总账推过去,手指落在其中一页。
“上月初九,城南粮号送来的银子,是你收的?”
宋先生扫过账目。
“那日东家在酒楼招待沈掌柜,粮号的人等不及,我便代收银两,当天已经入账。”
纸页接连翻动,屋内只剩簌簌轻响。
“十五那日,汇通钱庄兑出的三百两呢?”
“也是我经手,钱庄伙计验过印鉴与存根,银两当面点清。”
她连问十二笔账目,宋先生对答顺畅,连时辰与经手伙计都记得清楚。
最后一页合上,姜岁宁抬眼望向他。
“你替李家传过几次消息?”
窗纸被晨风吹得起伏,细碎声响钻进两人的沉默里。
宋先生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攥紧,片刻后才抬起头。
“三次。”
姜岁宁靠住椅背。
“从头说。”
“两个月前,李家铺子的管事找到我,说尚书府要核对旧账,让我抄一份粮铺月结。”
宋先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接着说道:“半个月后,他又来取走酒楼的进货价目单。”
“第三次送了什么?”
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呼出的气息落在胸前。
“十日前,我把商行新签的粮号与进货数目交给了他。”
姜岁宁的指甲陷进扶手木纹。
“粮仓失火的事情,你是否知情?”
“东家,我当真不知道!”
宋先生朝前挪了半步,呼吸变得短促。
“我只抄过账面资料,从未碰过仓库钥匙,更没有进过旧庄后院,纵火与军粮的事情,我半个字都没有听说。”
姜岁宁没有移开视线。
酒楼开张之初,账目杂乱,是这个人在柜台后坐了三天,将每笔流水重新理清,还替她追回一笔多付的采买银。
平日核账时,哪怕只差一文钱,他也要沿着存根追查到底。
“李家给了你多少银子?”
“没有银子。”
“那位管事拿什么逼你?”
宋先生肩膀塌下去,布鞋在砖面上蹭出轻响。
“我弟弟欠了李家赌坊六十两,被扣在铺子里做苦力,那位管事答应放人,条件是查看商行的进出账目。”
六十两银子,抵得上宋先生一年的进项。
可银钱难凑,终究不能成为出卖东家的借口。
“宋先生,你跟了我多久?”
“从酒楼开张第二日算起,已有一年多。”
“我可曾苛待过你?”
他低着头,膝盖砸在砖地上,闷响听得人胸口发沉。
书房门在此时推开,褚君珩端着热粥进来,鹤氅边缘还沾着廊下的湿气。
他瞥过跪地的宋先生,将粥放在姜岁宁手边,随即站到她身旁。
没有追问,也没有催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