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都裹满烟灰汗泥。
褚君珩脸色惨白,嘴唇干得起皮,脊梁挺得笔直。
他把两人交给吴庄头,靠着烧焦的墙体闷咳了一阵,才抬头看向姜岁宁。
夫人跑得倒比我快。
嗓音干涩,话里倒还透着几分闲意。
姜岁宁神色未变,上前两步按住他双肩,目光顺着看他手臂。
袖管烧掉半截,右手虎口处一大片红肿烫痕。
下回再翻墙,我扣你月例。
褚君珩一边咳一边笑,没听见声响。
大火直到后半夜才扑灭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姜岁宁站在焦黑废墟前,脸上烟灰没来得及擦拭。
郑安把救出的账册种粮和地契副本清点妥当,摆在院中石桌上。
她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一只烧毁大半的粮袋。
袋身看不清原本颜色,没烧透的底布上凝着一片深色油渍。
她用指甲抠起一点,凑到鼻子前嗅闻,眉心收拢。
桐油。
她站起身环顾四周。
地上散落粮袋残骸零散,她接连翻看七八只,每只底布都沾着相同油渍。
这些粮袋原本原封码放在架子上,底端朝里,要不是被火烧毁,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。
全都提前浇过油。
姜岁宁声调发沉。
郑安蹲在一旁,查看油痕位置和门道。
浇得极有套路,底布朝内,中层浇油最多。
起火就从里层往外包抄,等外面的人察觉,早来不及救了。
姜岁宁挺直背脊,看了一圈断墙。
这仓库共有三个门,东侧小门正门和后库暗门。
粮袋堆叠次序,哪层多哪层少,只有仓里的人清楚。
她偏过头盯着吴庄头。
庄头,这三日谁进过粮仓。
吴庄头抹着额头汗水,掰着手指报数,王二和刘小六还有新来的赵大壮。
再就是老陈家婆娘每天来打扫。
赵大壮何时来的。
半月前张伯引荐来的,说是乡下老实人,干活不惜力。
姜岁宁没深究,让吴庄头把出入粮仓的人名录列全。
事情成了定局,放火的人既熟门路,知道粮袋码数和哪扇门平日不上锁,更清楚巡夜空档。
内鬼无疑。
褚君珩不知何时挪到她身侧,递来一只水囊。
润润嗓子。
姜岁宁接过来仰头灌进两口,囊身上留存着他掌心温度。
她没道谢,归还水囊时,指尖故意擦过他烫伤虎口。
叫沈清棠来瞧。
无妨。
我说叫她来瞧。
褚君珩垂下眼皮,眼里有了点笑意,没再驳回。
日头爬到中天后,伙计们着手清理现场。
姜岁宁让众人把烧剩东西全部分类堆放。
能辨认的登记造册,不能辨认的也不许丢弃。
临近晌午时,一个理瓦砾的伙计高声唤人,东家,这里有东西。
姜岁宁走过去,伙计从焦砖缝里抠出一枚铜制徽章。
徽章只有半个巴掌大,正面刻着衔珠飞雁,背面印着李字。
徽章被火烟熏黑,刻纹依旧清晰,铸工十分讲究。
姜岁宁认得此物。
这是李家家徽,衔珠飞雁是尚书府沿用三代的族徽。
唯有嫡系子弟和府里要紧管事才能配一枚随身佩戴。
她指尖冰凉,五指把徽章扣紧。
李承泽。
褚君珩从她手里拿起徽章,翻来覆去端详一番,眉头紧蹙。
此徽珠纹用的是旧版錾法,三年前李府换过新徽,新版珠纹改作浮雕样式。
姜岁宁眼睛一眨不眨。
在李府三年,她确实记得李老夫人嫌弃旧徽土气,花费重金让匠人另开新炉。
旧徽全部交库,对外说是熔化重铸。
你是说,此徽是旧物。
褚君珩点头,把徽章放到她手心。
三年前的旧货,要是李承泽让人放火,没道理拿早该销毁的徽章做信牌。
姜岁宁低头看着手里物件,拇指蹭过背面李字印痕。
旧事兜上心头。
三年前李老夫人收缴旧徽时,府里闹过一阵风波,上报说少了两枚,掘地三尺也没找见。
那时候婆母摔了一屋子茶盏,最后也不了了之,当下人偷窃遗失处置。
丢失的旧徽,三年后躺在烧毁的粮仓里。
这条线索并不指向今日李承泽,矛头反倒扣回三年前偷走徽章的人身上。
姜岁宁抬起头,视线扫过残垣断壁,满腔怒火化作一股冷气沉下去。
三年前就落子布局,今夜这把火不过是一记提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