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岁宁的视线穿过半开的窗棂,落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。
语调拖得绵长。
夜深了。
褚君珩没掀眼皮,鼻腔里哼出一股短促冷气。
你倒沉得住气。
夫人替我急就成了。
他扯了下唇角,喉咙里滚出两声闷咳,扯过帕子按住唇边。
明早叫张伯把商行的现银分拨三家钱庄存着,别把鸡蛋都放一只篮子里。
姜岁宁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息,把茶盏搁回桌案。
我得去旧庄走一趟,看看粮仓。
那批盖着军粮戳记的陈米还锁在库里,要是有人打歪主意,我非得亲自盯着不可。
褚君珩这才撩起眼皮,眼底浮着红血丝。
太晚了,明早去也不迟。
等不到天亮。
姜岁宁撑着桌沿站直,把袖口一层层挽高扎紧。
宫里既然已经冲着钱庄下了手,下回未必放过粮仓,那批陈米是我手里最大的底牌,丢不得。
褚君珩没再多言,扬手招来郑安。
跟着夫人去。
郑安从廊柱暗影里走出来,抱拳领命。
姜岁宁带着青禾和郑安从侧门出了院子。
马车轴轮碾过青石板,直奔城外旧庄。
夜风顺着车帘缝隙往里灌,三月的寒意还没散干净。
青禾抱着胳膊,把手炉推挪到姜岁宁膝头。
夫人,大半夜赶这一趟,庄子里的人怕是早睡死了。
睡死了才好。
姜岁宁掀起车帘一角,看向外头稀疏的灯火。
要是有人不睡,倒该多想想他在折腾什么。
马车穿过城门洞,焦糊味顺着风砸进鼻腔。
夫人快闻。
姜岁宁一把攥紧窗框挺直背脊,连带挂钩把整面车帘都扯了下来。
极远处的天际线上,橘红光团把夜幕烧出个大洞。
火苗发疯般往上窜,黑烟滚滚腾起,正对着旧庄方位。
郑安抖动缰绳扬声催马。
马车伴着马蹄狂奔的力度剧烈颠簸。
还没到庄门,迎面撞上几个逃出来的伙计。
衣衫不整满脸烟尘,一认出姜岁宁的车驾,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东家,粮仓走水了。
姜岁宁跳下车辕时,大火已经吞了半个仓顶。
木梁在火里断裂砸下,火星子四下乱弹。
吴庄头趿拉着一只布鞋从偏院跑出来,喉咙早就喊哑了。
手里提着半桶井水泼上去,滋啦一声,水滴化成白烟。
账册在哪。
姜岁宁五指扣住吴庄头小臂,仓里账册和种粮搁在何处。
东边第三排架子,种粮在靠墙的木箱里。
她偏过头看向郑安。
带两人从东侧小门进去,账册种粮务必抢出来。
郑安点头应下,扯下外衫浸入水桶,湿布蒙住口鼻冲进火网。
姜岁宁没干站着,安排伙计排成两列长队。
从井里打水泼向东墙,那侧火势稍弱。
青禾拽紧她袖口阻拦,姜岁宁甩了两下没甩脱。
索性将袖臂从青禾掌心里硬抽出来,端起一盆井水泼上门框。
里头还有人。
一个伙计抹着眼泪跑来,王二和刘小六在后库盘货,起火的时候门道塌下来堵死了。
后库位于仓房最深处,只留一道窄门进出。
门被火封死,里面的人怕是活不成了。
话没说完,一道身影从粮仓后墙翻越进来。
来人身形高挑,踩着砖缝借力翻上墙头。
旧袍下摆被风卷起,脚底落地稳当,半点泥灰没沾。
青禾瞪大双眼,那是世子爷。
姜岁宁心口紧揪,褚君珩翻墙动作利落,双脚刚触地便扎进黑烟深处。
她冲吴庄头喊,去后墙接应,拿绳子和湿布过去。
吴庄头愣了一拍,随即撒开双腿跑过去。
火场里的时间显得格外难熬。
姜岁宁守在东侧门前,指挥伙计泼水灭火,不断向墙身缺口张望。
郑安已经抢出两摞账册和一箱种粮,腋下夹着半捆地契副本。
衣袖被火苗燎出焦洞。
夫人,后头救不出来了,火势太大。
郑安把东西扔在地上,捂着胸口剧烈咳嗽。
我知道。
姜岁宁五指用力掐进掌心。
一盏茶功夫过去,墙外报信的吴庄头嗓音劈裂,喊出几个字,出来了。
姜岁宁提着裙摆跑过去,正见褚君珩从黑烟里迈出来。
王二半边身子靠在他肩头,刘小六被他另一只手拎着后领硬拖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