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吏嗤了一声,将身体靠向椅背,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看了也看不明白,这是上头批下来的东西,白纸黑字,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”
姜岁宁没有接话。
她展开文书,从头看到尾,纸张和官府惯用的格式相近,字迹也像出自衙门,印章却盖得含混,日期没有写完整,经手人的名字缺了一笔,几处税率更是错得离谱。
她把文书重新收拢,“官爷稍等片刻,我请商会管事过来一起核验,若账目确实有错,酒楼该补多少便补多少,可若文书出了差错,账本和货物因此受损,这笔账又该向谁讨?”
税吏的脸色沉了下去,“你敢质疑官府文书?”
“正因为是官府文书,才不能马虎。”
姜岁宁看着他,“商会同各处衙门素有往来,核对一份公文用不了多久,官爷若是奉公办事,又何必等不得这点时间?”
堂中的议论声逐渐清楚起来。
税吏捏着桌角,手指在木面上划出细响,郑安趁着这个空当离开酒楼,去请商会管事。
半个时辰后,商会管事带着账房先生赶到。
账房先生先查税率,又翻看酒楼近来的账目,最后取出一张重新计算的单子,朝姜岁宁摇了摇头。
姜岁宁接过单子,转身面对那名税吏,“官爷,账房先生已经逐项核对过了,文书上的税银数目同现行税率对不上。”
她把单子铺在桌面上,指向其中几处,“这里的税率多算了三成,这一项按规矩应当按季征收,文书却改成按月,落款处盖的是私印,印文也对不上衙门名号。”
“这三处,官爷可要解释?”
税吏张着嘴,半晌没有说出话。
旁边一名客人探头看了一眼,“连税率都算错了,这真是衙门发下来的文书?”
“我看不像,倒像是借查账的名头来讹钱。”
堂里的声音越来越多,税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他抬手拍在桌上,茶盏被震得向旁边倒去。
“少在这里胡搅蛮缠!文书有没有问题,不由你们说了算!”
他站起身,抬手指向姜岁宁,“今日我给你三日时间,三日之内拿出一笔让本官满意的钱,这酒楼还能继续开门,若拿不出来,账本货物连同招牌,一样也别想留下!”
这句话出口,堂中立刻安静下来。
姜岁宁听明白了。
税吏收起文书,带着差役离开,几名客人望着他们的背影,脸上满是不忿。
张伯走到姜岁宁身边,“世子妃,三日后他们若真来封店,咱们这些日子的心血……”
“他们封不了。”
姜岁宁将那张税率单子折好,夹进账册,“文书经不起查验,他们敢动手,我便把这件事递到京兆府,今日这场查账,目的只在逼我拿钱。”
张伯仍旧忧心,“可他们背后的人能调动官面上的差役,万一京兆府也……”
姜岁宁没有回答。
她也在思量这个问题。
拉走车队,压低货价,弄失王车夫,再送来威胁信,如今连假税吏都能登门,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官府,若只守着酒楼等下一招,迟早会被逼到无路可走。
入夜之后,她回到王府,绕过正院,主动去了廊下。
褚君珩坐在藤椅里,手边放着一盏温茶,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望过来,像是早已料到她会来。
“夫人今日的脸色不大好。”
姜岁宁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挑紧要处说了一遍。
“今日来的税吏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文书,开口便要钱,我总觉得这件事牵连不小,世子在宗室中多年,可知道京城里哪一家的势力能伸到税司?”
她原本只是试着问问,并没指望褚君珩立刻回答。
褚君珩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片刻,他把茶盏放回桌面。
“那几个人穿什么公服,腰牌是什么样式,夫人可曾看清?”
姜岁宁抬眸看他。
他方才还带着病中的倦态,此刻已经坐直了身子,语调也沉了下来,她把几人的衣着和腰牌样式一一说出,连腰牌边缘那道磕痕也没有遗漏。
褚君珩听完,指腹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夫人今日见到的那些人,不是税司的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