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李承泽就把那张墨迹干透了的文书重重拍在酸枝木桌上,伸出手指催促,“签了吧。”
正厅里乌泱泱挤着一圈子人,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慢悠悠的盘着两颗核桃,就连平时清晨一定要去户部点卯的李尚书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,二房的夫妇跟几个远亲还有表妹苏婉都候在场中,摆出这阵仗无非是想看她今天是怎么从李家大门滚出去的。
姜岁宁站在厅堂正中间,穿着一件素净的杭绸衣衫,不见半点花纹,发间只有一支孤零零的素银钗。
一宿没睡让她的眼底覆了层青影,但她的脸却平静的很,不见任何波澜。
李承泽的脊背挺的非常直,嗓门也一直往上提,生怕角落里的人听不清,“你入府三年既无所出,对尊长又多有忤逆,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,我也不跟你计较了,只要你在这文书上签个字,拿些盘缠回姜家即可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会儿,随即四下里嗡嗡声起。
“终究是要被休了,啧。”
“整整三年,也没个一男半女,怪不得旁人。”
“早点腾地方也好,白占着主母的位子。”
听着这些闲言碎语,姜岁宁反而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把满屋子人都给笑愣了神。
“休书我不签,”她抬起眼睑,字字咬的清晰分明,“我要和离。”
厅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和离?”老夫人差一点把茶杯碰翻,手杖戳在青砖上咚咚作响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提和离二字?分明是我李家休了你,轮到你来挑三拣四了?”
“如何轮不到我,”姜岁宁连肩膀都没晃一下,“休书是夫家单方面撵人,我若接了就会背上七出的恶名离府,和离则是两厢情愿,好聚好散,互不相欠。老夫人,您替李家思量思量,哪一样传出去更好听?”
李尚书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久在官场沉浮的人,把这张脸面看的比命还重,背着恶名被休掉的儿媳一旦传扬出去,尚书府的清誉就要蒙上一层灰。
看出他的迟疑,姜岁-宁紧追不舍,“和离并非不可,只是我得在离府前,拿回三样东西。”
“且说来听听,”李尚书到底开了口。
“其一,我的嫁妆,”姜岁宁说,“入府时的账册尚在,照着单子原样发还,不得短缺半分。”
老夫人鼻子中喷出冷气,“这自是应当,谁稀罕你那几件破烂。”
“其二,这三年我替府里打理铺面所获的利银,”姜岁宁话语稍歇,“账上写的清清楚楚,统共三千二百两。”
四周又静了。
“其三,”姜岁宁声调虽不高,却如硬物磕在众人心头,“这三年间我替尚书府填补的所有窟窿与开销,一笔笔算拢来,共计九千四百两。”
“满嘴胡柴!”老夫人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盖乱跳,“你到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?我看你是失心疯了,张口就要万两白银,这不是明抢是什么!”
“明抢?”姜岁宁朝主位走了几步,“老夫人,您莫真当这府里花销的银钱是凭空天降的?”
她转过身,面向满堂亲眷,嗓音陡然往外一送。
“三年前李家在城外的庄子走水,放出去的印子钱又收不回,账面亏空四千六百两,这窟窿是谁掏钱补上的?”
“是我,卖了我陪嫁的两间绸缎铺子,典当我亡母留下的全套头面,再用铺子进项一点点的往上贴,贴了整整三年。”
“上年老夫人五十大寿,连摆三十桌席面,请了城中最好的戏班子,这一千两花销是谁掏的腰包?”
“还是我。”
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二爷,那缩头缩脑的闲汉浑身打了个冷战。
“二爷在城南赌场欠下六百两赌债,债主提刀堵在后门,是我拿了银票把人请走的,二爷,这事您总该有些印象吧?”
二爷的脸涨的如同猪肝一样,喉咙里咕噜了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。
姜岁宁转而看着缩在椅上的苏婉,“表妹初入府时,置办四季衣裳,打制金银首饰,前后花去三百两,皆是从我私账支取。表妹昨日送来那碗莲子羹,里头添的燕窝,一两八钱一盏,也是走的我的账。”
苏婉面如土色,两手死命绞着手里的丝帕,只把头埋在胸口不敢抬眼。
满屋子人面面相觑。
他们头一遭知晓,这三年吃穿用度,竟没一文钱是李家自个儿掏的,全靠眼前这个被他们作践了三年的妇人,一文一文将一大家子养的鲜亮。
“老天爷呀,”一个远房婶子小声嘀咕,“我还纳闷呢,这府里怎的平日花销从不捉襟见肘,原是……”
“敢情供着这一大家子吃喝的,正是这位少奶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