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岁宁，这饭是喂猪的吗？”

老夫人把瓷碗碰到了桌子上，汤汁飞溅出来，在姜岁宁刚换上的裙子上弄出了一块油渍。

她垂眸立在下首。

这一整日压根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。天没亮就去查库存，上午核对三家店铺的月账目，下午打发走了两个上门讨债的泼皮无赖，临到晚膳了，又给府上填补了二百两银子的空缺。而这笔亏空，是老夫人打马吊的时候输掉的。

管着尚书府的钱袋子，银钱进出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她更清楚，这碗饭是府中最好的厨师做的，买米买菜的钱都是她自己出的私房钱。

“儿媳这就叫厨房重做。”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
“重做？”老夫人冷笑，“这府里的米难不成都是大风刮来的吗？姜家把你嫁进门前，就只教过你这点规矩吗？”

姜岁宁没回话。进李家三年，头一年她还会辩两句嘴，第二年她就学会了闭嘴，到了这第三年她连心绪都懒得有了。

李家是景和朝的书香门第，公公官至户部尚书，门第已经很高了。但是门楣下面的底子已经空了。三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个庄子，放出去的印子钱又收不回来，账面上漏了个大窟窿。全靠姜岁宁变卖嫁妆，抵押陪嫁铺子，一笔一笔的填补亏空，才把这个家的体面一直维持到现在。

可放眼望去，满座之人，并无人记得这些事。

“娘，消消气。”

李承泽接了一句，他是她的夫君。人从外面进来了，满身酒气，后面还跟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姑娘。

那是表妹苏婉。

“表妹今天亲自做了莲子羹，娘尝一尝。”李承泽把碗端到老夫人的面前，语气非常讨好的说，“到底是苏家教出来的姑娘，很有教养，也会体贴人。”

老夫人的脸色由阴转晴，尝了一口，连连称赞。

苏婉低着头，耳根微红，眼角却向姜岁宁这边瞥了一眼。姜岁宁很清晰的看到那一瞬间的得意。

李承泽这才注意到厅里还有个正妻。他斜着眼睛看她，两条眉毛聚在一起：“岁宁，你是掌家的人，怎么就不知道娘的口味呢？看看表妹，才进府几日？”

厅里的丫鬟，婆子都低下了头。角落里两个远房亲戚围在一起，说话的声音并没有怎么收敛。

“啧，当家主母还比不上一个客居的表姑娘体己。”

“可不是么，守着这么大的一个家，连一碗汤都伺候不好。”

“我看，这正妻的位置早晚得换个人坐。”

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姜岁宁的耳朵里。

她并不生气。三年来，类似的流言蜚语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只觉得挺没意思的。为这一家子耗尽心血，填进去成千上万两银子，在他们眼里还抵不上一碗莲子羹。

“儿媳知罪。”她福了一福身，“今日身体有些不适，先退下了。”

李承泽摆了摆手，并没有抬眼，正忙着给苏婉布菜。

姜岁宁转身就出去了。迎面而来的晚风使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
回到自己的院子，贴身丫鬟青禾迎上去，看到裙角的汤渍之后，眼圈马上红了：“又是老夫人挑毛病？小姐，我们何必受这份委屈。”

姜岁宁不说话，直接去了里屋，打开一直锁着的樟木箱。

箱子底部有两样东西。一本是她出嫁时带的嫁妆册子。另外一本就是三年来替李家记的私账。

她把两本账簿放在蜡烛下面。

青禾上前研墨，就看着她一笔一画的往下核算。烛火跳了几下，姜岁宁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。

“三年前李家亏空了四千六百两。”她手指在账本上轻轻一点，声音很细，“我陪嫁的两间绸缎铺子折价卖掉，抵了一千八百两。母亲留下的全套头面，送进当铺，得了八百两。剩下的两千两，是这几年用铺子进项补上的。”

她翻到下一页。

“去年老夫人过寿，用了一千两。表妹来府里买四季的衣服，首饰，前后一共花了三百两。二爷在外面欠下的赌债，我替他还了六百两。公公在任上打点各路关系的人情往来，又是九百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