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越听手越抖:“小姐,这些……都是从您私账里出的?他们知道吗?”
“他们哪里会知道。”姜岁宁嘴角牵动了一下,笑起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寒气,“他们只道府上从来没有缺少过花销,谁去管这银子是从哪个窟窿里抠出来的。”
她把两本账簿并列对照。嫁妆册子上所写的数目,就是她进门时全部的家当。私账上为李家垫付的银钱,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额了。
换句话说,她非但没占李家半点便宜,反倒是李家欠了她一笔天大的债。
“小姐。” 青禾跪在地上攥住她的衣袖,泪珠簌簌往下落,“别再为这群没良心的人耗损自己了。这三年,你日日夙兴夜寐,劳心劳力,吃过多少苦头?可他们又是如何待你的?只把你当作府中无偿做账的老吏使唤!你这般年轻,又擅理家聚财,凭一身本事,去哪里不能谋个安稳去处?”
姜岁宁没有应声。
低下头来仔细看纸面,她发现最后一页上夹着一个东西。前一阵子记账比较匆忙,并没有注意到。
她翻过了这一页。
账本最后面夹了两张折好的纸。
第一张,是契书的抄本。上面条款分明:李家以名下祖宅一处,向城东通济钱庄借贷五千两,以解燃眉之急。
立契借银的人不是李承泽,也不是老夫人。
正是她,姜岁宁。
她的名字,连同年庚八字,都已经端端正正填在落款处,就差一个红手印。他们要盗用她的名义,抵押李家祖宅。以后钱庄追债,追讨的就是姜岁宁。如果还不上的话,吃牢饭,流放充军,都得由她自己一力承担,跟李家没有半点关系。
姜岁宁指尖发凉。
再翻开第二张。
这也是一份填写好的文书。墨迹尚新,没有完全干透。
抬头处有“休书”两个大字。
上面罗列着“七出”之罪。第一条就是“无所出”。其次就是“不敬尊长”。落款处李承泽的名字已经签下了,只空着一个日期。
盗用她的名义背上五千两的巨债,再用一张休书把她赶出家门。债留给她,人赶出门。
这就是李家给她铺的死路。
青禾凑近看清楚了两页纸上的字之后,当场被吓得脸色发白:“小姐!他们……这是要逼您走投无路了啊!”
烛光照射在姜岁宁的脸颊上。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两份文书,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将纸一张一张的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青禾以为她要哭了,或者要撒泼大闹。但是姜岁宁一动不动。
她挺直了腰板,把两本账本又锁回木箱中。锁扣“咔哒”一声扣严了。
“青禾。”她的声音很平稳,不起半点波澜,“明天大清早,你去把我陪嫁的小箱笼清理出来。只装我自己的东西,李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能碰。”
青禾发愣:“小姐,您要做什么?”
姜岁宁转过身来。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,被压抑了三年的那股意气,此刻一点点的亮了起来。不是眼泪,是别的东西。
“他们盘算着休我。”她一字一顿的说,“那我就看看,是他们的休书先递出来,还是我的和离书先砸在桌上。”
“这家的库房,是我一两一两装满的。要想走,也必须把属于我的那一份,一分一毫都讨回来。”
窗外传来一更的梆子声。
她熄灭蜡烛。在黑暗之中,袖子里的两张纸被紧紧攥着。
三年了。这碗冷饭,她咽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