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一辆公安吉普车停在了石桥村村口。
车门打开,昨天来过的民警率先下车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外套的女人扶住车门,慢慢迈了下来。
女人三十多岁,身形瘦削,脸颊深深凹陷下去。头发只用一根黑皮筋束在脑后,鬓边已经夹杂着不少白发。
她站稳以后,又回过身,从车里牵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。
女孩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蓝格子外套,怀里紧紧抱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身材结实,皮肤黝黑,站在一辆旧货车旁边,笑得有些拘谨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石桥村。
“周德顺的老婆来了!”
“还带着闺女呢!”
“听说坟里埋的,很可能真是她男人。”
“一个在外头失踪了三年,一个在家里当死人埋了三年,这叫什么事啊……”
村民们纷纷从各家院里涌出来,不远不近地跟在民警身后,队伍越拖越长。
许春禾正和王婶坐在灶房里择菜。
听见外面的动静,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王婶放下舀面的木勺,叹了口气。
“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”
许春禾沉默片刻,起身擦了擦手。
“小树,你带小满在院子里玩,别让他往坟山那边去。”
小树认真地点头。
“春禾姨,你放心。”
许春禾这才和王婶一起出了院门。
民警没有去陈家,径直带着李秀兰母女上了坟山。
被挖开的坟墓周围仍旧围着警戒线。
棺木已经重新盖好,墓碑却还立在原处,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陈景安三个字。
李秀兰走到坟前,脚步忽然停住。
她手里的文件袋掉在了地上。
病历、手术记录和几张发黄的证明从袋口滑落,被山风吹得簌簌翻动。
李秀兰没有去捡。她一步一步走到墓碑前,伸出颤抖的手,摸了摸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。
“德顺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几乎一出口便被风给吹散了。
“你在这里躺了三年,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?”
话音落下,她双腿一软,跪在了坟前。
十一岁的女孩也跟着跪了下来,将怀里的照片紧紧贴在胸口。
“爸爸……”
周巧巧才喊出一声,眼泪便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。
她似乎怕惊动坟里的人,不敢放声哭,只能咬紧嘴唇。单薄的肩膀一下一下颤抖,怎么也停不住。
周围原本低声议论的村民渐渐安静下来。
山坡上只剩呼呼的风声。
许春禾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跪在坟前的母女,胸口沉得发闷。
这三年,她至少还有一座坟。
每年清明,她可以带着小满上山烧纸,可以指着墓碑告诉孩子,爸爸就睡在这里。
李秀兰却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尸骨,没有坟墓,甚至没有人相信她的丈夫出了事。
所有人都说,周德顺卷走钱财,抛下妻女跑了。
李秀兰找了三年,也等了三年。
到头来才知道,她的丈夫一直埋在几百里外的石桥村,坟前刻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。
“妈……”
周巧巧拉了拉母亲的衣袖,小心翼翼地问:“这里面……真的是爸爸吗?”
李秀兰嘴唇动了动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民警俯身将散落的病历一张张捡起,重新装进文件袋。
“目前查到的情况,确实高度吻合。”
“遗骸右胫骨里的内固定钢板,与周德顺当年接受手术时使用的钢板属于同一厂家、同一批次。植入时间、手术医院,以及死者的年龄和骨骼特征,也都能够对应得上。”
“不过这些只能作为身份排查依据,还不能代替最终鉴定。”
民警看向周巧巧,语气放缓了一些。
“今天需要给孩子取样,与遗骸做亲缘鉴定。等结果出来,才能正式确认死者身份。”
李秀兰不停地点头。
“验。”
“你们怎么验都行。”
她看向那块刻错了名字的墓碑,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。
“只要能把德顺的名字还给他。”
周巧巧扶着母亲,慢慢从地上站起来。
李秀兰转过身,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陈景安。
陈景安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。
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,神色平静地站在杜桂芳身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