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到王婶家的第八天,许春禾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。
院子不大,东边搭着间低矮的灶房,墙根下整整齐齐辟出两畦小葱和青菜。角角落里还圈着六只下蛋的母鸡。
每天凌晨,天还黑得透不进光,许春禾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。
第一天早晨,她本想悄悄进灶房摸黑做活,谁知一推门,灶膛里的火光已经将泥墙映得通红。
王婶蜷坐在小板凳上,正不急不慢地往里添柴。
“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许春禾赶忙迎上去,想接她手中的火钳,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上了岁数,觉少。”王婶头也没抬,拨了拨灶火,火星子轻微地跃了一下,“醒着也是醒着,帮着添把柴,省得你一个人手忙脚乱。”
许春禾没再客套推辞,默默解开围裙系上。
自那以后,案板前揉面的嘭嘭声与灶下柴火爆裂的噼啪声,便成了每个清晨的固定曲调。
水开了,王婶替她煮茶叶蛋、熬小米粥。待到第一笼宣软大包子热腾腾上锅蒸出白气时,天边也正好泛起了一抹温柔的鱼肚白。
谁也没提过怎么分工,可不过三五天,彼此动作间已有了说不出的默契。
小满醒来时,许春禾通常已经出摊了。
但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,一睁眼就光着脚满院子慌乱地喊妈妈。每次出门前,许春禾都会将那颗磨得光滑的木扣子塞进他手里。
中午回家,小满再郑重其事地把扣子还给许春禾。
这是母子俩的暗号。只要扣子在手里,妈妈就一定会回来。
许春禾的小摊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工地上做重体力活的工人们都知道她家的包子用料实在、皮薄馅大、味道绝顶,每天一早都会专门派工头提前过来排队预订。
原本一天只做两笼,如今翻了一倍,做四笼都不够卖。
村里几户有心思的人看她生意红火,开始每天将新鲜的鸡蛋、蔬菜送上门。
背地里,关于她家事的碎嘴和嚼舌根从没停过。可到了交货结账时,却又一个个堆着笑,生怕许春禾不收自家的小菜。
“春禾,你瞧我这鸡蛋,个个顶大顶新鲜。”
“我家的水灵萝卜才刚拔出来,炖汤、包馅都甜!”
“明天还要不要小葱?我给你留最嫩的那一把。”
许春禾不卑不亢,照样细致挑货,当面一分不少地结清现钱。
谁家的东西好,她就收。
谁敢将坏菜和裂鸡蛋往里面掺,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村里人暗自嚼出些不对劲来。许春禾还是那个许春禾,却又和从前变得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因为别人说两句软话,就不好意思压价。
也不再因为顾及人情,把卖不出去的坏东西全接到自己手里。
有人打听陈景安,她只冷冷地丢下一句不知道。
有人拐弯抹角追问小满的亲生父亲,她便啪地一声把菜篮盖子合上,眼神直勾勾看过去。
“东西卖不卖?”
“不卖,我去下一家。”
她不再给任何人窥探伤口的机会,也不再把自己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重新走上了正轨。
这天早上,许春禾刚把工人们订的早点装好,一辆开发公司的吉普车便停在了摊子附近。
从副驾驶上下来的,依旧是贺砚川的那位随身秘书。
秘书姓周,三十岁上下,戴着一副干练的黑框眼镜,说话做事一向斯文客气。
“许女士,今天还是老样子。” 周秘书走上前来,微笑着开口:“工地上拿二十个大肉包、十个素馅包子,再加上八碗小米粥。”
说完,他熟练地伸手指了指旁边:“另外……单独装两个肉包,一碗不加糖的小米粥。”
还没等他话音落下,许春禾已经将提前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、装在保温搪瓷缸里的那份单独早餐轻轻推到了案台上。
周秘书微微一愣,随即失笑:“我这还没开口呢,您就已经给提前备好了?”
“您都连续在我这儿整整买了一礼拜了。”
“做生意的,总不能连熟客吃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“这不是给我买的。”
周秘书顺口解释了一句。
“是贺先生的。”
许春禾递东西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当然知道。
第一次周秘书单独买这一份时,她便猜到了。
她原本还以为,那天贺砚川不过是偶然路过,那句明天给我留一份不过是一句客套话,没想到接下来这整整一周里每天都让秘书过来。
“许女士,这是今天的餐钱。” 周秘书将打折整齐的纸币递了过来。
许春禾接过来,当着他的面清点无误,又麻利地将找零的钱递还回去。
“贺先生这几天很忙吗?”
话刚一问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自己这是怎么了?
为什么去打听人家的行程?
好在周秘书并未觉得有何不妥,只当是熟人间的寻常问候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坟地那边停了施工,前面的工期都得重新排。贺先生这几天都在县里和各部门开会。”
他说完,提着早餐上了车。
许春禾静静地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辆吉普车在晨雾中扬长而去,渐渐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天贺砚川突然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前一刻,他还在平静地与她说话。
下一刻,却像是忽然不愿意再看她一眼,连离开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许春禾当时还以为,是自己多说了什么,让他觉得厌烦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