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面包车颠回石桥村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村头小卖部还亮着灯。
十几个村民聚在屋檐下,嘴上东家长、西家短地闲扯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。
面包车刚停稳,他们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
“结果出来了没有?”
“小满到底是不是景安亲生的?”
“省城的大夫怎么说?你们倒是快说呀!”
一张张脸挤在车窗外,恨不得把脑袋探进车里。
杜桂芳憋了一路,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车门才拉开一条缝,她便抢先挤了下去,站在漆黑的村口扯开嗓门。
“不是!”
“省城大医院查得清清楚楚,那个孩子跟我们景安没有半点血缘关系!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各种惊呼和议论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。
“哎哟,还真不是陈家的种!”
“春禾平日看着老老实实的,胆子倒不小。”
“让景安替别人养了四年儿子,她怎么做得出来?”
“难怪景安宁可在外面躲着,让村里人都当他死了,也不肯回来。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事?”
“要我说,景安也是倒了八辈子霉……”
一句话经过十几张嘴,很快便变了模样。
陈景安假死逃债,成了受尽屈辱、不敢回家的可怜人。
许春禾守寡三年、替他还债,反倒成了心肠狠毒、把所有人蒙在鼓里的坏女人。
面包车的最后一排,许春禾抱着小满坐了片刻,才弯腰下车。
孩子已经哭累了。
回来的一路上,他始终伏在母亲怀里。白净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间,长长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绺一绺,睡梦中仍会隔上一阵抽噎两下。
许春禾托住他的后背,将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瞧她还有脸回来。”
“换成我要是做出这种丢人的事,早就带着孩子滚得远远的了。”
“景安替野男人养了四年儿子,她还真把自己当陈家的功臣了?”
那些话混着冬夜的寒风钻进衣领,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。
可许春禾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,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
几天前,同样是这群人围在后山的空坟前,指着陈景安骂他没有良心,骂他假死逃债,丢下妻儿让一个女人替他收拾烂摊子。
如今手里多了一纸鉴定,他们便替陈景安想好了消失三年的全部苦衷。
至于许春禾这些年怎样起早贪黑地卖包子,怎样一笔一笔替陈景安还债,怎样伺候卧床不起的杜桂芳,已经没有人愿意提了。
仿佛她吃过的苦,都随着鉴定书上的结果一并作了废。
“让开!”
王婶拨开人群挤了进来。
她看见小满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,二话没说便脱下自己的外套,裹在孩子身上。
随后转过头,朝围观的人啐了一口。
“一个个伸长脖子看什么?孩子还在睡觉,积点口德能憋死你们?”
人群里有个妇人撇了撇嘴。
“王嫂子,你还护着呢?亲子鉴定都出来了,他又不是陈家的孩子。做得出这种事,还怕人说?”
“孩子是谁家的,碍着你吃饭了?”
王婶一步逼到她面前。
“你家儿子四岁的时候,要是有人堵在村口骂他野种,你还能站在这里咧着嘴看热闹?”
“一个四岁的孩子招谁惹谁了?你再当着他的面说一句,我今天先撕了你这张嘴!”
那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敢再接话,悻悻地躲到了人群后面。
王婶回过身,替小满掖紧衣角。
“春禾,先回家。孩子折腾了一天,身子受不住。”
许春禾看着她,眼眶一阵发热。
“王婶……”
“跟婶子还说什么谢。”
王婶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今晚陈家母子要是敢把你们赶出去,我就去找村长。石桥村这么多人看着,我倒要瞧瞧,他们能不能把你们娘俩逼死在大街上!”
许春禾点点头。她抱着小满穿过人群,一步步往陈家的院子走去。
身后的议论依旧没有停。
直到走出很远,那些刻意压低的讥笑还断断续续地追在她身后。
走到陈家门前,许春禾的脚步便停住了。
院门虚掩着。
那把新换不久的铜锁已经被砸开,锁扣歪斜地挂在门环上,旁边的木头也裂开了一块。半截断掉的锁舌落在门槛下,踩进了泥里。
许春禾推开院门。
东屋亮着灯。
透过半开的房门,她一眼便看见了炕头上的黑色皮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