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春禾没有理会他的话。她低下头,看向怀里的小满。
孩子已经哭累了。
两只细瘦的胳膊仍旧环着她的脖子,小脸埋在她肩窝里,眼睫被泪水打湿,呼吸时断时续。偶尔有人从身旁经过,他的身体便会轻轻抽动一下。
许春禾托住孩子的后背,嘴角极其讽刺地勾了一下。
那笑声极短,带着几分荒诞与嘲弄。
陈景安皱起眉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。”
许春禾抬起头。
“五年前,是你把我从县医院带回了石桥村。也是你坐在病床边告诉我,我叫许春禾,你是我的男人,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。”
“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,只能相信你。”
“所以这些年,无论在陈家受了多少委屈,我心里始终觉得,自己欠你一份恩情。”
陈景安脸上的戒备稍稍退去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许春禾看着他手里的协议。
“你既然要把这份恩情算成房子、宅基地和拆迁款,那我们今天就把所有账都摆出来。”
陈景安嘴角刚刚浮起的得意僵住了。
“你想算什么?”
“算你当初把我带回石桥村,究竟为我花过多少钱。”
“也算我在陈家这五年,交出去过多少钱,干过多少活。”
五年前,她挺着肚子进陈家,没有彩礼,也没有喜酒。身上唯一能御寒的棉袄,还是县医院的护士看她可怜送的。
孩子出生前,她跟着杜桂芳下地干活。
月子没有坐满,她便开始生火、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。
陈景安第一次说要做生意,她拿出了卖山货攒下的钱。第二次说要跑运输,她又找王婶借了钱。
后来陈景安失踪,债主堵上家门。
她凌晨起来蒸包子,白天出摊,晚上替鞋厂糊纸盒。三年时间,一笔一笔还清他留下的债,还要承担杜桂芳看病吃药的花销。
这些事,石桥村的人全都看见了。
周长根接过她的话。
“春禾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“当年债主提着棍子堵门,是我带着村里人去调解的。后来每还一笔钱,春禾都在账本上记着,村里还替她开过证明。”
“景安,你说自己给过她一个家。她这些年替你保住的,恰恰也是这个家。”
陈景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夫妻过日子,难道还要分清谁花了一块、谁花了两块?”
“替丈夫还债,本来就是她该做的!”
“那你当年明知小满不是你的孩子,为什么还要把失忆的我带回陈家?”
许春禾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。”
“如今你把当年的决定说成天大的恩情,我在陈家付出的五年,到了你嘴里却全成了本分。”
“天底下没有只由你一个人定规矩的道理。”
杜桂芳听得脸色涨红,挤过来喊道:“那这个孩子吃陈家的、住陈家的,又怎么算?”
“你让我们陈家替别人养了四年儿子,还有脸提钱?”
“可以算。”
许春禾转向她。
“小满四年来吃过多少粮食,看病花过多少钱,你回去列出来。”
“你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,我一天三顿把饭端到床边,替你洗衣擦身,半夜起来给你熬药。这些也一并记上。”
“你是我儿媳妇,伺候婆婆天经地义!”
“你刚刚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了。”
杜桂芳噎在原地。她张着嘴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半晌没能接上话。
走廊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看着许春禾怀里哭累的孩子,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。
周长根见杜桂芳还想闹,直接挡在她面前。
“这里是鉴定中心。再撒泼动手,我就叫保卫科过来。”
杜桂芳朝走廊两头看了看,到底没敢再扑上去。
陈景安捏着那份协议,冷笑了一声。
“说了这么多,你还是舍不得陈家的房子和拆迁款。”
“你不用激我。”
许春禾垂下视线。
“我在后山答应过,只要鉴定证明小满与你没有血缘,我就带着孩子离开陈家。”
“这句话,我认。”
陈景安眼底浮起一丝喜色,立刻将协议递了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