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签字。”
“我不会签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想反悔?”
“离开陈家,和签下这份东西是两回事。”
许春禾没有碰那几页纸。
“三年前,你的户口已经注销。直到今天,户籍档案里依然没有你这个活人。”
“你的身份怎样恢复,三年失踪该怎么解释,我和你现在的婚姻关系又该如何处理,都要由有关部门核实。”
“至于房屋、宅基地和拆迁补偿,也有各自的登记和审核程序。”
她看了一眼协议末尾空着的签名处。
“你随便找家打字行弄出几张纸,决定不了这些事。”
陈景安抓着纸张的手逐渐收紧。
“等你的身份恢复,我们去办离婚。”
“我该不该分陈家的房子,按照实际登记和补偿政策处理。你欠下的债、我这些年替陈家支出的钱,也要照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。”
“许春禾,你凭什么跟我算这些?”
“凭那些钱是我挣的。”
她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。
连日来的惊惶和委屈,到了这一刻,仿佛终于有了出口。
“我可以自己决定放弃什么。”
“但你没有资格拿一份亲子鉴定,把我在陈家熬过的五年全部抹掉。”
陈景安盯了她很久。
他磨了磨后槽牙,最终将协议重新折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
“等我恢复身份,到了办离婚的那一天,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。”
他将协议胡乱折了几下,塞回黑色皮包。
拉链拉到一半,纸角被卡在了里面。他不耐烦地用力一拽,纸页顿时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妈,走了。”
陈景安夹起皮包,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
杜桂芳赶忙追上去。
“景安,咱们什么时候回村?那个女人的东西还在东屋里呢!”
“回县里先去派出所。”
“我的身份一天不恢复,拆迁登记就办不了。”
“那她和那个孩子呢?”
陈景安的脚步没有停。
“等回了石桥村再说。”
母子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许春禾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份鉴定报告。
薄薄的三页纸,将她过去五年深信不疑的一切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陈景安早就知道小满与他没有血缘。
可五年前,正是他亲口告诉失去记忆的她,孩子是他的。
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?
又为什么要将她带回石桥村呢?
“春禾。”
周长根走到她身边,叹了口气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
许春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。
孩子已经睡熟了,哭肿的眼皮仍旧不安地颤动着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,像是生怕一松开,母亲也会跟着消失。
她将鉴定报告重新装回牛皮纸袋,仔细收进布包。
“好。”
回程的面包车依旧颠簸。
小满枕着她的手臂睡了一路。孩子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始终皱着,偶尔还会抽噎一声。
许春禾轻抚着他的脸,思绪却停在那个黑色皮包上。
鉴定结果已经证明陈景安早就知道小满与他没有血缘。
那张提前准备的协议,又证明他从未担心结果会出现变化。
五年前,他为什么要认下一个明知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孩子?
为什么要把失去记忆的她带回偏僻的石桥村?
三年前,他又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?
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。
乌云重新压上天际,刚停不久的雨又落了下来。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,将外面的山路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影。
许春禾望着玻璃上交错的水痕,第一次对那场夺走自己记忆的意外,生出了怀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