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安换下来的脏衣服摊在枕头上。她和小满的被褥被卷成一团,胡乱堆在炕尾。小满平日睡觉抱着的布老虎也被扔到了地上,一只耳朵正好浸在洗脚盆洒出的脏水里。
许春禾抱着孩子走进屋,将布老虎捡了起来。
湿透的那只耳朵上,沾着一道灰黑的鞋印。
她用袖口擦了一下。
没有擦掉。
“看什么看?”
杜桂芳跟进院子,站在屋檐下朝她翻了个白眼。
“景安活着回来了,东屋当然要腾给他住。这里原本就是他的正房,能让你们娘俩住这几年,已经够便宜你们了。”
她朝西屋一指。
“你们的东西我都挪过去了。赶紧抱着孩子搬,别在东屋杵着碍事!”
西屋已经空了许多年。
窗纸破了几个洞,墙角堆着煤和劈柴,一到冬天四处漏风,连杜桂芳养的鸡都不愿意往里面钻。
许春禾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满。
王婶的旧棉袄裹在孩子身上,仍挡不住他时不时地发抖。
“我们不住西屋。”
杜桂芳像是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不搬。”
“你还想赖着东屋?”
杜桂芳几步冲到她面前。
“鉴定结果都出来了,陈小满跟我们陈家没有半点关系!你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占了景安四年屋子,还没占够?”
“景安现在回来了,你们就该滚出去!”
她的嗓门越来越高。院门外尚未散去的村民听见动静,又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。
许春禾抱着孩子站在东屋门前。
“我和陈景安还没有离婚。”
杜桂芳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。
“结婚证还在,户口本上的关系也没有变。陈景安的身份没有恢复,我们更没有去办离婚。”
许春禾看向她。
“手续办清楚以前,我还是陈家的媳妇。这间屋子,我和小满照样能住。”
“你还有脸提自己是景安的媳妇?”
杜桂芳反应过来,抬手便指向她的鼻子。
“你怀着别人的野种嫁进陈家,害我儿子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。现在还想仗着一张结婚证,占我们陈家的房子?”
“那份鉴定报告,只能说明小满和陈景安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许春禾站着没动。
“我有没有骗过陈景安,上面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“连孩子的亲爹是谁都说不出来,你还敢说你没偷人?”
“我五年前受伤失忆,醒来以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许春禾的目光越过杜桂芳,落向院门。
“当时坐在医院里,亲口告诉我孩子是陈景安的,正是你的儿子。”
围在门外的人渐渐安静下来。有几道目光已经顺着她的视线,朝院门口看了过去。
陈景安站在那里。
他不知道来了多久,半张脸隐在屋檐落下的阴影里,手里仍提着那个装鉴定报告的文件袋。
杜桂芳转头看见儿子,立刻有了底气。
“景安,你来得正好!”
“这个女人还拿结婚证压咱们,说她有资格继续住东屋。你现在就把她的东西扔出去,看她还能赖到什么时候!”
陈景安没有接话。他的视线落在许春禾怀里的小满身上,又很快移开。
“让她住。”
杜桂芳怔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手续办完以前,让她住在东屋。”
“景安,你怎么还向着她?”
杜桂芳急得追到他面前。
“她让你替野男人养了四年儿子,你还要把正房让给她住?村里人都在外面看着,你还嫌自己不够丢人?”
陈景安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沉。他推开东屋的门,将手里的文件袋扔到炕上。
“我明天就去县派出所恢复户口,补办身份证明。”
“等手续下来,我马上和她去办离婚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许春禾。
“你最多还能在这里住几天。”
“离婚证一领,你带着陈小满离开石桥村。到时候这间屋子、陈家的地,还有拆迁补偿,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屋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陈景安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她离开的日子安排得清清楚楚。
许春禾为他还过的债,替他守过的家,照顾过的母亲,在他口中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换来。
他只肯再给她几天住在她亲手收拾了五年的屋子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