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又下起了雨。
起初只是细密的一层,打在屋瓦上,沙沙地响。到了大亮时,雨势越来越大,院里的泥地很快积起一个个水洼,檐角的雨水连成了线。
许春禾依旧在往常起床的时辰醒来。
她披上衣服去了灶房,揭开面缸看了一眼。
里面只剩薄薄一层面粉,连蒸一屉包子都不够。前几天为了迁坟,她没有去镇上采买。昨天又在省城耽误了一整日,家里的鸡蛋和青菜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
这样的天气,村路泥泞,去镇上的班车也未必会来。
今天出不了摊。
许春禾盖好面缸,站在灶房里算了一遍手里的钱。
做鉴定花掉一笔,来回吃饭又用掉一笔。剩下的钱不算多,勉强够她和小满生活一阵,却经不起任何意外。
从前她挣钱,想的是还完陈景安留下的债,再替杜桂芳买药,最后才轮到自己和小满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那张鉴定报告无论是什么结果,她都得给自己和孩子留一条退路。
接下来的几天,雨始终没有停。
石桥村被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村路上看不见几个人,关于陈家的议论却没有因此消失,反而隔着一道道院墙,传出了更多版本。
有人说陈景安早就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,所以才在外面躲了三年。
也有人说许春禾失忆以前就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,陈景安是替人养了几年孩子,终于忍无可忍。
同一件事,每过一天,便多出几处从未发生过的细节。
许春禾没有出去解释。
她把小满穿短了的裤脚放下来,又将几件旧衣服拆开,挑出还能用的布料,缝成一个可以装衣物的大布袋。
小满坐在她身边,看着那个布袋慢慢成形。
“妈妈,我们要去哪里吗?”
许春禾穿针的手停了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袋子?”
“先准备着。”
她重新低下头,将针从厚布里穿过去。
“真有要走的那一天,才不会什么都来不及带。”
小满听完,搬来自己的小木盒,将两颗玻璃弹珠、一只掉了轮子的木头小车,还有两张皱巴巴的糖纸,一样样放了进去。
最后,他把木盒塞进布袋最里面。
到了第九天,雨终于停了。
天还没有完全放亮,许春禾便带着陈小满再次坐上了前往省城的白色面包车。
村长周长根抱着黑公文包坐在前排,包里装着陈家的原始户籍材料、三个人的身份证明,以及鉴定中心开具的取件回执。
陈景安和杜桂芳也来了。
车轮碾过被连日阴雨泡软的泥路,车身随着一个又一个土坑来回摇晃。几个小时的路程,除了发动机沉闷的轰鸣,几乎听不见人声。
杜桂芳从上车开始,便隔三岔五地回头看一眼陈小满。
从前,她越看这个孩子,越觉得他身上处处都有陈家人的影子。
额头高,是随了景安。
耳朵生得好,是陈家的福相。
就连吃饭时偶尔皱一下鼻子,她都能逢人便说,这副小模样跟景安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可如今,她再挑剔地看过去,却忽然觉得孩子的眉毛不像,眼睛不像,鼻梁和嘴巴更没有一处像陈家人。
仿佛那些曾被她反复夸耀的相似,不过一夜之间便全部消失了。
小满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,慢慢把脸藏进许春禾怀里。
“妈妈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奶奶为什么一直看我?”
许春禾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用衣袖挡住杜桂芳的目光。
“因为小满今天收拾得很干净。”
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棉袄。
袖口磨得发白,右边衣襟上还缝着一块同色补丁。
他显然没有相信,却也没有继续问,只把脸贴在母亲胸前,再不肯抬起来。
许春禾望着窗外。
连绵的雨虽然停了,天仍旧阴沉。田野泡在一片灰白的水汽里,路边偶尔闪过几间低矮的土房,很快又被甩到车后。
她手里攥着那张取件回执。
纸张原本平整硬挺,如今边缘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
这些天,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每当她闭上眼,便会想起后山坟前的陈景安。
他站在所有村民面前,指着小满,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。
然后,她又会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雪天。
她在陌生医院醒来时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家在哪里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孤零零躺在陌生的病房里。
是陈景安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告诉她:“春禾,我是你男人。”
“你怀孕了,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。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要紧,以后跟我回家,咱们把日子过好。”
那时候,她除了相信他,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她跟着他回到石桥村,嫁进陈家,又在几个月后生下小满。
后来陈景安失踪,债主堵门,杜桂芳卧病不起。她一个人熬过了整整三年,始终以为自己守的是丈夫留下来的家,养的是他们共同的孩子。
如果报告证明陈景安从一开始就在骗她……
那么她这些年最牢固的那块立足之地,便会从脚下彻底塌掉。
“别把回执弄破了。”
陈景安忽然开口。
“没了那张东西,人家不会把报告交给你。”
许春禾抬起眼,看向他的后脑。
这几天,陈景安没有跟小满说过一句话。
孩子抽血以后胳膊青了一块,他没有看见。
小满夜里从噩梦中惊醒,哭着喊妈妈,他隔着一堵墙也没有出来。
他每天惦记的只有自己的户籍什么时候恢复,以及陈家的拆迁登记什么时候重新启动。
仿佛那份即将揭晓的报告,与他的婚姻、妻子和孩子都无关。
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。
许春禾将回执慢慢展开,重新压平。
临近中午,面包车终于停在了鉴定中心所在的灰色小楼前。
走廊还是七天前的模样。
半人高的绿色墙漆,斑驳的水泥地,以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。
小满刚迈进去,便认出了这里。
他抓紧许春禾的手,抬头看向抽血室的方向。
“妈妈,今天还要扎针吗?”
“不扎了。”
许春禾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今天只来拿报告。”
小满放松了一点,又朝走廊里张望了几眼。
“那个给我糖的大哥哥叔叔呢?”
许春禾怔了怔。
“他不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。”
小满失望地低下头,小鞋尖蹭了一下地面。
“哦。”
杜桂芳听见母子二人的话,嘴角顿时撇了下来。
“见了两次的人,倒惦记得紧。自己亲爹就在跟前,也没听见你叫一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