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石桥村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白色面包车刚在村口停下,守在小卖部门前的人便一窝蜂围了上来。
“回来了!”
“血抽了没有?”
“省城的大夫怎么说?”
“孩子到底是不是景安的?”
车门还没打开,一张张脸已经挤到了车窗外。有人只是好奇,有人幸灾乐祸,还有人踮着脚往车里张望,恨不得当场从许春禾脸上看出鉴定结果。
杜桂芳先推开车门。
“挤什么挤?”
她坐了一天车,腰酸背痛,心里又惦记着那份要等七天的报告,满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撒。
“省城做鉴定又不是村里验猪崽,哪能抽完血就知道结果?”
“等七天以后报告拿回来,是不是陈家的骨血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!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失望的议论。
有人摇着头散开,也有人不肯走,仍堵在路边追问省城的医院是什么样、抽了几管血、到底花了多少钱。
许春禾没有理会。
小满已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。
孩子晕了一路车,到了省城又抽血、受惊,回来时连晚饭都没吃几口。此刻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时不时皱一下,身体也会在梦中轻轻抽动。
他的手还抓着许春禾的衣领。
哪怕睡着了,五根手指也没有完全松开。
许春禾用掌心托住他的后脑,小心地抱着他下车。
王婶一直守在村口。
她先看了一眼小满,确认孩子只是睡着了,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串黄铜钥匙,塞回许春禾手里。
“拿好。”
她将许春禾的手指拢起来。
“今天陈家这母子俩跟你一起回来,晚上怕是安生不了,我陪你回去。”
许春禾点了点头。
陈景安已经挤出人群,沿着熟悉的村路朝陈家走去。
失踪三年,路边哪户人家新砌了院墙,哪段土路被雨水冲出深沟,他全然不知。
可他走得很快,连一次岔路都没有拐错,仿佛这三年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。
到了陈家门前,他抬起手,熟练地摸向门框上方。
指尖碰到的只有一层积灰。
陈景安的动作停住。
他又在门框上来回摸了一遍,仍旧没有摸到从前藏在砖缝里的备用钥匙。
“钥匙呢?”
他回头看向许春禾。
“锁早就换了。”
三年前,债主上门时撞坏了院门,连锁舌都被踹断了。
那时候小满正发高烧,许春禾身上的钱全拿去买了退烧药,只能找来一截生锈的铁链,勉强将两扇门拴住。
后来,她在镇上的早点摊帮人洗了半个月碗,才拿着挣来的工钱买回一把新锁。
陈景安自然不知道。
他记得的陈家,永远停留在他离开的那一天。
许春禾抱着孩子走上前,将钥匙插进锁孔。
咔嗒一声,院门开了。
陈景安越过她,径直往东屋走。
他推开房门,抬手便将皮包扔在炕上。
包底砸中炕席,发出一声闷响。
怀里的小满被惊醒,身体哆嗦了一下。
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清站在屋里的陈景安,立刻搂紧了母亲的脖子。
“妈妈。”
孩子望着炕上的皮包。
“他为什么进我们的房间?”
陈景安已经开始解夹克的扣子。
“今晚你们去西屋睡。”
许春禾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西屋已经多年没有住人。
里面堆着柴火、锄头和几个缺了口的破瓮,窗户上糊的报纸早被风吹烂了。别说是小满,就连一个身体康健的大人,也不可能在里面睡上一夜。
“你让我们去西屋?”
“先住几天而已。”
陈景安脱下夹克,随手往炕边一搭。
“等鉴定结果出来,确定孩子是我的,你们再搬回来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仿佛许春禾和小满能不能住进这间屋子,不取决于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,只取决于那张尚未出来的报告。
小满听不懂户籍,也不懂亲子鉴定。
他只听明白了,眼前这个人要把自己和妈妈赶去西屋。
孩子抿住嘴,把脸藏回许春禾肩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贴着她的耳朵说:“妈妈,我可以睡西屋。”
“我不怕黑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你别和他吵。”
许春禾抱住孩子的手臂收紧了些。
小满不是不怕。
正因为害怕,才会急着告诉她自己可以忍。
“你不去西屋。”
许春禾将孩子放到地上,替他理了理睡乱的衣领。
“站在妈妈身边。”
小满抓住她的衣角,点了点头。
许春禾走到炕边,握住黑色皮包的提手。
陈景安脸色一变。
“你干什么?”
她提起皮包,转身走出东屋。
陈景安追到门口。
“许春禾,把东西放下!”
许春禾没有停。她拎着皮包走到西屋,抬手扔了进去。
皮包砸在一捆干柴上,又顺着柴堆滚落在地。搭扣被撞开,里面的烟盒、刮胡刀和几件换洗衣服散了出来。
院门外尚未离开的村民纷纷探头往里看。
陈景安站在东屋门前,额角的青筋绷了起来。
“你敢扔我的东西?”
“西屋不是能住人吗?”
许春禾转过身。
“你的东西放进去,正合适。”
“这是我的家!”
“你当然可以住。”
许春禾指了指西屋。
“那里没人拦你。”
陈景安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比许春禾高出许多,压近时,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。
“许春禾,你别以为贺老板今天替你说了几句话,你就有了靠山。”
“贺先生说什么,和这件事没有关系。”
许春禾站在原地。
“昨天在后山,是你自己答应一切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现在报告还没出来,你就要抢我们的房间。”
“陈景安,真正等不及的人是你。”
院门外有人低声笑起来。
“景安不是说自己回来不为拆迁款吗?”
“房契没拿到,倒先抢起屋子了。”
“亲儿子还没认,亲儿子的炕先睡上了。”
这些话落进院里,陈景安的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都滚!”
他转头朝门外围观的人吼道:“这是陈家的家事,跟你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现在知道是家事了?”
王婶从人群后面挤进来,站到小满身旁,将孩子往自己腿边护了护。
“春禾,把门关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