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转过头,看向几米外的黑色轿车。
隔着车窗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孩子却还是将手从风衣里伸出来,朝那辆车挥了挥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许春禾顺着孩子的目光望过去。
她不知道贺砚川能不能看见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没有穿外衣。
昨天,他在村委会头疼时,她也曾生出过一种想要走回去问问他的冲动。
今天,贺砚川看见她站在冷风里,又把自己的衣服送了过来。
这份彼此都无法解释的留意,让她心里生出更多疑惑。
黑色轿车内,贺砚川看见小满伸出风衣的小手。
他也看见许春禾接过衣服以后,先裹住了孩子,自己仍旧穿着那件单薄的毛衣。
胸口那阵令人烦躁的滞闷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可看到孩子被衣服包裹严实,他按在眉间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。
连头痛都减轻了一些。
贺砚川靠回椅背。
他无法解释这种变化。更不愿承认,自己从昨天开始,已经在这对母子身上投注了过多的注意。
十分钟后,小满不再干呕。
许春禾用路边的沙土将车厢里的污物盖住,又向司机借来扫帚,把地板收拾干净。
一行人重新上车。
她将贺砚川的风衣叠好,盖在小满身上。孩子蜷缩在她怀里,没过多久便睡着了。
中午十一点,两辆车驶进省城。
鉴定机构设在省医学院后侧的一栋旧楼里。
走廊两侧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,水泥地面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。
工作人员核对完户籍材料,将三张采样单递出来。
“陈景安、许春禾、陈小满。”
“先填表,填完到里面采血。”
听见采血,小满原本搭在母亲掌心里的手立刻缩了回去。
抽血室的门恰好打开。
一个孩子被母亲抱着出来,哭声响彻整条走廊。护士端着托盘跟在后面,托盘里放着针管、酒精棉和几支透明采血管。
小满看见针头,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下去。
他躲到许春禾身后,两只手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妈,我不抽。”
“我不想抽血。”
许春禾转过身,在孩子面前蹲下来。
“小满,来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”
“抽完血,事情才能弄清楚。”
小满用力摇头,额头抵在她肩上,怎么也不肯看护士手里的托盘。
“我怕疼。”
“就疼一下。”
许春禾将他抱进怀里,手掌贴着他的后背。
“妈妈陪着你。”
孩子仍旧不肯松手。
他伏在母亲肩头,视线越过她,悄悄望向走廊另一边。
陈景安靠在墙边,正低头给周长根递烟。
“周叔,等结果出来,我恢复户口的事还得麻烦你帮忙。”
周长根没有接烟。
“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再说。”
陈景安讪讪地把烟收回去。
从始至终,他没有朝抽血室这边看一眼。
小满望了他许久。
他似乎还在等。
等那个叫爸爸的人发现他害怕,走过来抱抱他,或者只说一句别怕。
可陈景安没有。
小满眼里那点期待一点点落了下去。
他终于收回目光,将脸埋进许春禾的颈窝。
“妈妈,抱我进去吧。”
许春禾鼻腔发酸。
她托住孩子,正准备起身,两颗用彩纸包裹的水果糖递到了小满面前。
小满愣了一下。
他顺着拿糖的手往上看。
贺砚川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边,在母子二人面前稍稍俯身,将糖放到小满能够拿到的位置。
“抽完再吃。”
小满看了看糖,又看向他。
“叔叔,抽血疼吗?”
贺砚川沉默片刻。
“一开始会疼。”
小满的嘴角立刻向下撇去。
“有多疼?”
“像被蚂蚁咬一下。”
贺砚川看着他。
“数到三,就过去了。”
小满将信将疑。
“真的只数到三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骗小孩?”
“不骗。”
小满这才从母亲肩头抬起脸,伸手接住那两颗糖。
他将糖牢牢攥在掌心,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水果糖,而是他面对针头时仅剩的勇气。
“那我不哭。”
贺砚川没有夸他勇敢,只说:“害怕也可以哭。”
小满怔了怔。
从昨天到现在,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懂事、要听话、不能给大人添麻烦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,害怕的时候可以哭。
孩子的眼圈很快又红了。
他低下头,将水果糖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许春禾抬眼看向贺砚川。
他仍旧站在一旁,神情看不出多少变化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可不知为什么,她听见以后,胸口也跟着发酸。
护士在抽血室里催促:“下一位,陈小满。”
许春禾抱着孩子坐到采血椅上。
她将小满的一只手臂放在台面,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身体。
贺砚川本该留在门外。
可小满始终望着他。
男人在门边站了片刻,最终走进来,停在采血椅旁。
“别看针。”
他对孩子说:“看着妈妈。”
小满立刻转过脸,紧紧盯住许春禾。
护士用橡皮管扎住他的胳膊,酒精棉擦过皮肤时,孩子已经开始发抖。
许春禾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。
“妈妈在。”
针尖刺进皮肤。
小满的身体狠狠缩了一下。
他答应过不哭,牙齿死死咬住嘴唇,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。
恐惧之中,他腾在外面的那只手胡乱抓了一把。
贺砚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便被孩子牢牢抓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