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前排的陈景安闻见酸味,立刻掩住口鼻,身子也往车门方向挪了挪。
“怎么吐车上了?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,眉间全是嫌恶。
“这么大点路都坐不了,尽给人添麻烦。”
小满原本还在干呕,听见这句话,立刻用手捂住嘴。
孩子眼里全是被呛出来的泪,却硬是把剩下的呕吐咽了回去,生怕自己再吐一次,惹得陈景安更加厌烦。
许春禾没有理会陈景安。
方才小满吐得太急,大半污物都落在了她胸前的棉袄上。她先用手帕替孩子擦干净嘴角,又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“想吐就吐出来,别忍着。”
小满摇了摇头。
他将湿漉漉的小脸藏进母亲怀里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妈妈,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
小满偷偷朝前排看了一眼,话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。
“爸爸也生气了。”
许春禾替他擦脸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小满才四岁,却已经知道观察大人的脸色。
胃里再难受,也不敢哭,明明是他自己遭了罪,最先想到的却是给别人添了麻烦。
许春禾解开棉袄,将沾了污物的外衣脱下来,卷起脏污的一面放在脚边。身上只剩一件洗得起了毛边的旧毛衣。
她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,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。
“晕车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衣服脏了,洗一洗就干净了。谁因为这种事生气,也不是小满不好。”
小满靠在她胸前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不敢哭出声,只一下下吸着鼻子。瘦小的肩膀随着面包车的颠簸微微发抖。
许春禾抬头看向前排。
陈景安早已转回去,隔着车窗望着外面,仿佛孩子方才那句爸爸生气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许春禾将小满的脸按进自己颈边,不再让他看。
“师傅,麻烦找个地方停一下。”
她一边替孩子顺背,一边对司机说:“让他下去透口气,我也把车里收拾干净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两边都是沟,停不了。前面再开两里路有个岔路口,到那里停。”
周长根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见孩子惨白的小脸,立刻说了一句:“开慢点,别再往坑里轧了。”
司机松了些油门。
面包车又往前开了几分钟,终于在省道旁的一处岔路口停下。
车门刚拉开,许春禾便抱着小满下了车。
孩子脚一沾地,又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东西,只能吐出一点酸水。每呕一下,背上的骨头便透过棉袄凸出来,看得许春禾心口发紧。
她半蹲在路边,一只手扶着孩子,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往下抚。
“吐出来就好了。”
“别怕,妈妈在这里。”
清晨的风从田野间刮过来。
许春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,风一钻进衣领,她的肩膀便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。
小满发现她没穿外衣,抬起满是泪痕的脸。
“妈妈,你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许春禾拉高孩子的衣领,把他的脖子遮严实。
“你现在还想吐吗?”
小满摇头,伸出两只手,想替她挡住灌进领口的风。
那双手太小,连她半个脖颈都遮不住。
前方的黑色轿车也停在了路边。
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“贺先生,后面的车停了。”
周长根下车过去解释了两句,司机很快回来。
“那个孩子晕车,吐得厉害。他母亲带他下去透气。”
后排没有回应。
贺砚川隔着车窗,看向不远处的母子。
许春禾正蹲在碎石路边。
她的棉袄不在身上,毛衣经过多次洗涤,已经有些缩水,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风不断吹乱她鬓边的头发,她抬手拢过一次,很快又被吹散。
可她顾不上自己。
小满每干呕一下,她贴在孩子后背上的手掌便跟着收紧,仿佛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份难受。
贺砚川看了片刻,胸口那股从昨天起便没有彻底消失的滞闷再次涌了上来。
太阳穴也跟着发胀。
他抬手抵住眉骨,指腹按了几下,疼痛仍旧沿着头骨往里钻。
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回过身。
“贺先生,头疼又犯了?”
“老毛病。”
贺砚川放下手,视线重新落向窗外。
许春禾已经把小满抱进怀里。孩子怕她冷,两只小手不停替她拢着毛衣领口。
那件事原本与他毫无关系。
车外不过是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人,和一个连父亲是谁都尚未确定的孩子。
可看见许春禾在风中缩起肩膀时,贺砚川心里升起一阵没有来由的烦躁。
他脱下身上的灰色风衣,递到前排。
“拿给她。”
司机接住衣服,愣了一下。
“给许女士?”
贺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司机立刻推门下车。
许春禾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来人是贺砚川的司机,手里还托着一件灰色风衣。
她下意识往黑色轿车的方向看去。
车窗贴着深色玻璃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许女士。”
司机将衣服递给她。
“贺先生让您先披上。路上还远,别冻病了。”
许春禾没有伸手。
“替我谢谢贺先生,我不用。”
她自己的棉袄虽然脏了,等会儿擦一擦,照样可以穿。眼前这件风衣料子细密,连一处褶皱都没有,显然不是她能赔得起的东西。
司机捧着衣服,也不敢收回去。
“您还是拿着吧。”
“贺先生交代送来的,我再原样抱回去,他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许春禾迟疑片刻。
一阵风刮过,小满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寒战。
孩子刚吐过,额头和后背都是虚汗。冷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,他的嘴唇很快泛起了白。
许春禾到底接过了风衣。
“谢谢。”
她没有披在自己身上,而是展开衣服,将小满从肩膀到脚严严实实裹住。
风衣穿在贺砚川身上只到膝下,裹住四岁的孩子却绰绰有余。小满缩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
衣服上还留着一点男人身上的气息。干净,微苦,带着淡淡的木香。
小满伸出手,摸了摸柔软的衣领。
“妈妈,这是谁的衣服?”
“昨天在村委会见过的那个叔叔。”
“坐在大桌子后面的叔叔吗?”
“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