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8章 两颗糖(1 / 2)迁坟那天,死去三年的丈夫回来了首页

坐在前排的陈景安闻见酸味,立刻掩住口鼻,身子也往车门方向挪了挪。

“怎么吐车上了?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,眉间全是嫌恶。

“这么大点路都坐不了,尽给人添麻烦。”

小满原本还在干呕,听见这句话,立刻用手捂住嘴。

孩子眼里全是被呛出来的泪,却硬是把剩下的呕吐咽了回去,生怕自己再吐一次,惹得陈景安更加厌烦。

许春禾没有理会陈景安。

方才小满吐得太急,大半污物都落在了她胸前的棉袄上。她先用手帕替孩子擦干净嘴角,又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“想吐就吐出来,别忍着。”

小满摇了摇头。

他将湿漉漉的小脸藏进母亲怀里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妈妈,对不起。”

“为什么道歉?”

“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

小满偷偷朝前排看了一眼,话到后面几乎听不清了。

“爸爸也生气了。”

许春禾替他擦脸的手停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小满才四岁,却已经知道观察大人的脸色。

胃里再难受,也不敢哭,明明是他自己遭了罪,最先想到的却是给别人添了麻烦。

许春禾解开棉袄,将沾了污物的外衣脱下来,卷起脏污的一面放在脚边。身上只剩一件洗得起了毛边的旧毛衣。

她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,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。

“晕车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衣服脏了,洗一洗就干净了。谁因为这种事生气,也不是小满不好。”

小满靠在她胸前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
他不敢哭出声,只一下下吸着鼻子。瘦小的肩膀随着面包车的颠簸微微发抖。

许春禾抬头看向前排。

陈景安早已转回去,隔着车窗望着外面,仿佛孩子方才那句爸爸生气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
许春禾将小满的脸按进自己颈边,不再让他看。

“师傅,麻烦找个地方停一下。”

她一边替孩子顺背,一边对司机说:“让他下去透口气,我也把车里收拾干净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
“这两边都是沟,停不了。前面再开两里路有个岔路口,到那里停。”

周长根坐在副驾驶,回头看见孩子惨白的小脸,立刻说了一句:“开慢点,别再往坑里轧了。”

司机松了些油门。

面包车又往前开了几分钟,终于在省道旁的一处岔路口停下。

车门刚拉开,许春禾便抱着小满下了车。

孩子脚一沾地,又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
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东西,只能吐出一点酸水。每呕一下,背上的骨头便透过棉袄凸出来,看得许春禾心口发紧。

她半蹲在路边,一只手扶着孩子,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慢慢往下抚。

“吐出来就好了。”

“别怕,妈妈在这里。”

清晨的风从田野间刮过来。

许春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,风一钻进衣领,她的肩膀便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。

小满发现她没穿外衣,抬起满是泪痕的脸。

“妈妈,你冷不冷?”

“不冷。”

许春禾拉高孩子的衣领,把他的脖子遮严实。

“你现在还想吐吗?”

小满摇头,伸出两只手,想替她挡住灌进领口的风。

那双手太小,连她半个脖颈都遮不住。

前方的黑色轿车也停在了路边。

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
“贺先生,后面的车停了。”

周长根下车过去解释了两句,司机很快回来。

“那个孩子晕车,吐得厉害。他母亲带他下去透气。”

后排没有回应。

贺砚川隔着车窗,看向不远处的母子。

许春禾正蹲在碎石路边。

她的棉袄不在身上,毛衣经过多次洗涤,已经有些缩水,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。

风不断吹乱她鬓边的头发,她抬手拢过一次,很快又被吹散。

可她顾不上自己。

小满每干呕一下,她贴在孩子后背上的手掌便跟着收紧,仿佛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份难受。

贺砚川看了片刻,胸口那股从昨天起便没有彻底消失的滞闷再次涌了上来。

太阳穴也跟着发胀。

他抬手抵住眉骨,指腹按了几下,疼痛仍旧沿着头骨往里钻。

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回过身。

“贺先生,头疼又犯了?”

“老毛病。”

贺砚川放下手,视线重新落向窗外。

许春禾已经把小满抱进怀里。孩子怕她冷,两只小手不停替她拢着毛衣领口。

那件事原本与他毫无关系。

车外不过是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女人,和一个连父亲是谁都尚未确定的孩子。

可看见许春禾在风中缩起肩膀时,贺砚川心里升起一阵没有来由的烦躁。

他脱下身上的灰色风衣,递到前排。

“拿给她。”

司机接住衣服,愣了一下。

“给许女士?”

贺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
司机立刻推门下车。

许春禾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
来人是贺砚川的司机,手里还托着一件灰色风衣。

她下意识往黑色轿车的方向看去。

车窗贴着深色玻璃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
“许女士。”

司机将衣服递给她。

“贺先生让您先披上。路上还远,别冻病了。”

许春禾没有伸手。

“替我谢谢贺先生,我不用。”

她自己的棉袄虽然脏了,等会儿擦一擦,照样可以穿。眼前这件风衣料子细密,连一处褶皱都没有,显然不是她能赔得起的东西。

司机捧着衣服,也不敢收回去。

“您还是拿着吧。”

“贺先生交代送来的,我再原样抱回去,他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
许春禾迟疑片刻。

一阵风刮过,小满趴在她肩头打了个寒战。

孩子刚吐过,额头和后背都是虚汗。冷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,他的嘴唇很快泛起了白。

许春禾到底接过了风衣。

“谢谢。”

她没有披在自己身上,而是展开衣服,将小满从肩膀到脚严严实实裹住。

风衣穿在贺砚川身上只到膝下,裹住四岁的孩子却绰绰有余。小满缩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。

衣服上还留着一点男人身上的气息。干净,微苦,带着淡淡的木香。

小满伸出手,摸了摸柔软的衣领。

“妈妈,这是谁的衣服?”

“昨天在村委会见过的那个叔叔。”

“坐在大桌子后面的叔叔吗?”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