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春禾说完,屋里久久没有人出声。
陈景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许春禾,你是不是忘了,这房子姓陈,不姓许?”
“我没忘。”
许春禾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静。
“正因为没忘,我才更要把账算清楚。”
“这些年我替你还的债,替这个家花的钱,还有我和小满该得的东西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你活着回来,该是你的,我一样不要。”
“可你想凭一句这房子姓陈,就把我们母子这些年受的苦全抹掉,也不可能。”
门外围着看热闹的村民听得清清楚楚。
原本还有人觉得,陈景安发现养了几年的孩子不是自己的,心里有怨气也算情有可原。
可眼下亲子鉴定还没做,他一进家门便翻箱倒柜地找房契,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,就有些耐人寻味了。
“还说是回来弄清孩子的事,我看就是冲着拆迁款来的。”
“亲儿子不肯认,地契倒认得快。”
“欠债的时候不见人,眼看要赔钱了,偏偏活着回来了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议论声不断从院外传进来。
陈景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村头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发出刺啦一声,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紧接着,村支书粗大的嗓门传遍了整个石桥村。
“各家各户注意了!各家各户注意了!”
“市里的开发公司的同志和镇拆迁办的干部已经到村委会了!”
“涉及第一批征地拆迁的户主,马上带上户口本、宅基地证和房屋登记材料,到村委会核对信息!”
“再通知一遍……”
大喇叭接连喊了三遍。
杜桂芳一下慌了神。
“听见没有?拆迁办的人已经来了!”
她猛地转向许春禾,再也顾不上装腔作势,伸手便朝许春禾胸前抓去。
“快把钥匙拿出来!”
“再晚一会儿,咱家的房子要是登记不上怎么办?”
许春禾侧身躲开。
杜桂芳扑了个空,非但没有停手,反而像是彻底急疯了,伸手去扯她的衣领。
“把钥匙给我!”
陈小满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张开两条细瘦的胳膊,挡在母亲身前。
“奶奶,你别打妈妈!”
“让开!”
“我不让!”
孩子带着哭腔,死死护在许春禾前面。
“滚开!这里没你的事!”
杜桂芳一心惦记着拆迁登记,抬手便将他推到一旁。
陈小满本就生得瘦小,脚下一个踉跄,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
孩子疼得小脸瞬间失了血色,连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,便顺着门框跌坐在地上。
“小满!”
许春禾脸色一变,她俯身扶住孩子,急忙查看他的后脑和肩背。
“撞到哪里了?告诉妈妈,哪里疼?”
陈小满疼得眼泪直掉,却仍旧摇了摇头。
“妈妈,我不疼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挣扎着还想挡到她前面。
“你别让奶奶打你。”
许春禾看着孩子惨白的小脸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下一刻,她猛地抬起头,一把扣住杜桂芳再次伸过来的手腕。
“你再碰他一下试试。”
杜桂芳看着许春禾莫名打了个寒战。
眼前的许春禾眼眶通红,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,扣在她手腕上的五指还在一点点收紧。
杜桂芳挣了两下,没能挣开,顿时恼羞成怒。
“你干什么?!”
“我是你婆婆!你还敢对长辈动手?”
“你推小满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他叫了你四年奶奶?”
许春禾用力攥着她的手腕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病得下不了床,是他每天给你端水、拿药!你腿疼,是他蹲在床边给你捶腿!”
“今天早上,他还抱着你儿子的遗像,跟着你上山迁坟。”
“现在不过是听陈景安说了一句他可能不是陈家的孩子,你就能把他往门框上推。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高。
“就算鉴定结果出来,他真的不是陈景安的亲生儿子,这几年他喊你的每一声奶奶,难道都是假的?”
杜桂芳的嘴唇动了动,她下意识看向地上的陈小满。
孩子正缩在许春禾身边,红着眼睛望着她。那双眼里没有怨恨,只有害怕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明白的难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