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后山回到村里,还不到半个时辰,陈景安死而复生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石桥村。
村口的小卖部前、晒谷场的大槐树下,就连水塘边洗衣服的女人,也都凑在一起议论这件事。
“我看他就是听说村里要拆迁,特意回来分钱的。早不回来,晚不回来,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?”
“不一定。你没听山上的人说吗?小满的血型跟他对不上。换成哪个男人,发现替别人养了孩子,心里能咽得下这口气?”
“可春禾失忆以后,是景安自己说孩子是他的。这里面到底谁骗了谁,还说不准呢。”
“那小满到底是谁的?”
同一件事,经过几个人的嘴,传到村里时已经变了好几个说法。
有人说陈景安为了拆迁款回来,有人说许春禾婚前就怀了别人的孩子,还有人说陈景安当年那场车祸根本就是假的。
许春禾牵着陈小满走到村口时,围在小卖部前的人纷纷闭上了嘴。
刚才还说得热闹的人,全都朝母子俩看过来。
有人同情她,有人怀疑她,也有人毫不避讳地盯着陈小满的脸,像是光凭长相,就能看出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。
陈小满害怕地往许春禾身边靠了靠。
许春禾握紧他的手,没有停下,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,只牵着孩子继续往陈家走。
陈小满把头埋得低低的,小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。
走到陈家大门外时,孩子忽然停住脚,扯了扯许春禾的裤腿,小声问道:“妈妈……我真不是爸爸的孩子吗?”
许春禾脚步一顿。
她缓缓蹲下身子,伸出粗糙的手指,耐心地替孩子擦去裤腿上干涸的泥块,又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“别听外面那些人瞎嚼舌根。”
“那……那奶奶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叫她奶奶?”
孩子的眼圈红透了,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洗出两道白道子。
“奶奶以前明明说,我是陈家唯一的宝贝孙子。”
“她还说,等拆迁拿了钱,就给我买一辆新自行车,后面带两个小轮子的那种。”
许春禾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小满不懂什么是AB型血,也不知道亲子鉴定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今天早晨出门时,奶奶还牵着他的手,叮嘱他要抱好爸爸的遗像。
不过半天,死去的爸爸回来了,却不肯认他。从前最疼他的奶奶,也把他推倒在地,不许他再喊奶奶。
“妈妈。”
陈小满抬起哭红的眼睛。
“奶奶以后是不是都不喜欢我了?”
许春禾鼻子一酸,蹲下来将孩子抱进怀里。
“小满,看着妈妈。”
她捧住孩子的小脸,认真地告诉他:“别人认不认你,是别人的事。”
“你是妈妈生的。只要妈妈还在,就不会不要你。”
陈小满吸了吸鼻子。
“妈妈永远都要我吗?”
“永远都要。”
孩子终于伸出胳膊,紧紧抱住她的脖子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小声问:“那爸爸呢?”
许春禾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一次,她没有办法回答。
就在这时,房间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扔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。
许春禾赶紧牵着陈小满往屋子里走。
出门时还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,此刻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。炕柜上的衣裳、旧报纸和针线筐全被扔在炕上,几个抽屉大敞着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。
陈景安踩在一张木凳上,正伸手翻找柜顶的木匣。
杜桂芳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,急得直搓手。
“是不是压在最底下那个锁头柜里了?”
“春禾平时把钥匙看得紧,一直贴身挂在脖子上。说什么这些年家里的进出账、存折,还有要紧的证件都放在里面,连我都不让碰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陈景安便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。
他回过头,隔着门槛,与许春禾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陈景安脸上没有半点被撞破的尴尬。
他从木凳上跳下来,随手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,开门见山地问:“户口本、宅基地证和房屋登记表呢?”
许春禾站在台阶下,看了一眼满地狼藉。
陈景安回来以后,没有问过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,没有看一眼小满摔破的膝盖,甚至连自己坟里埋着谁都不关心。
进家门做的第一件事,却是翻箱倒柜地找这些东西。
她原本还想过,他三年没有音讯,或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。
如今看来,他的难言之隐,恐怕全写在那几十万拆迁款上了。
“你死而复生回来,进了家门,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个?”
陈景安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讽刺,理了理夹克的衣领。
“明天要去省城做鉴定,得先把我的身份恢复。没有户口本,连证明都开不了。”
“恢复户口,要宅基地证和房屋登记表做什么?”
许春禾静静看着他。
“陈景安,你究竟是急着做亲子鉴定,还是急着赶在拆迁登记以前,重新变回陈家的户主?”
心思被当面挑破,陈景安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。
“这房子本来就是陈家的,我也是陈家唯一的儿子。现在我活着回来了,把该办的手续办回来,有什么问题?”
他瞥了一眼许春禾,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。
“明天鉴定结果就出来了。事情究竟怎么回事,到时候自然会有分晓。你用不着现在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。”
“贼?”
一道冷笑从身后传来。
王婶刚走进院门,正好将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她几步跨到许春禾身边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你活着三年,不往家寄一分钱,也不捎一封信。现在一回来就翻地契、找房本。谁知道你是不是专门回来偷家当的贼!”
陈景安转过头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“王婶,这是我们陈家的家务事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。”
“外人?”
王婶双手往腰上一叉,声音顿时拔高。
“你还知道这里是你家?”
“春禾天不亮就起来和面、蒸包子,替你还债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“你妈病得起不来床,屎尿都要人伺候的时候,你又在哪儿?”
“这些年,这个家里出钱的是春禾,出力的也是春禾。你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半点责任没尽。如今听见房子要拆迁,倒想起自己是陈家人了?”
她越说越气,走进堂屋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红塑料皮账本。
那是许春禾这些年的账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