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账和支出。卖出去几个包子,收了多少钱,买面、买煤花了多少。
哪天还了哪一家债主多少本金,又添了多少利息,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王婶拍掉封皮上的灰,将账本翻到后面,重重戳在最后那一行数字上。
“五千块!”
“你好好看看,这就是你当年留给春禾的烂摊子!”
“她卖一个包子才挣几分钱,就这么一毛两毛地攒,替你一笔一笔还清了!”
王婶把账本重重塞向陈景安。
“你想拿地契、分房子,行啊。”
“先把这笔账认了!”
陈景安没有伸手。
账本撞在他胸前,又啪地掉在了地上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摊开的纸页。上面有些字被水洇开了,有些地方沾着洗不掉的油渍,每一页都是许春禾熬过的日子。
可他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这些债究竟是不是我欠的,当年那场事故又是怎么回事,现在还说不清楚。”
“等明天做完鉴定,再谈也不迟。”
王婶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当年债主往你家大门上泼红漆,抬着棺材堵门的时候,怎么没人跟春禾说以后再谈?”
“她被人逼得连门都不敢出的时候,你怎么不回来说说,这债到底是不是你欠的?”
“现在她脱了一层皮,好不容易把钱还清了,你倒回来一句说不清楚,就想赖个干净?”
陈景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一旁的杜桂芳见儿子被骂得还不了嘴,终于忍不住冲过去,一把从地上捡起账本,胡乱扔到了炕上。
“够了!”
“在人家家里大吵大嚷,像什么样子?”
她白了王婶一眼,扯着嗓门道:“人都已经活着回来了,还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什么?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景安的身份恢复,再去省城做鉴定!”
说完,她扭过头,朝许春禾伸出手。
“春禾,把钥匙拿出来。”
许春禾看着她:“什么钥匙?”
“还能是什么钥匙?当然是炕柜的钥匙!”
杜桂芳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户口本、地契,还有村里刚发下来的拆迁登记表,不都锁在那个铁盒里吗?”
“景安是陈家的儿子。现在他回来了,这些东西本来就该交给他保管。”
许春禾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唐。
就在昨天早晨,杜桂芳还坐在灶房里,一边喝着她凌晨四点起来熬的稀饭,一边拉着她的手说,这几年要是没有她,陈家早就散了。
那时候,杜桂芳一口一个我的好儿媳,说她比有些人家的亲闺女还亲。
不过才过了一天。
陈景安回来了。
小满便不再是她的亲孙子,自己也成了需要提防的外人。
“昨天你还跟我说,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着。”
“怎么陈景安回来还不到半天,这个家里所有东西就都成他的了?”
杜桂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
可那点不自在只停留了一瞬。
一想到陈家的祖宅和可能赔下来的几十万,她很快又硬起了心肠。
“那时候我不是不知道小满的血型有问题吗?”
躲在许春禾身后的陈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,怯生生地抬起头。
杜桂芳正好对上孩子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。
小满以前最黏她。
她病得下不了床时,是这个孩子端着水盆,蹲在床边给她洗脚,她咳得睡不着,也是这个孩子半夜爬起来,抱着水杯让她喝水。
可现在,他只是站在那里,便让杜桂芳觉得心虚。
她匆匆移开目光,声音反而拔得更高。
“如今孩子究竟是不是陈家的种,还没个定论!”
“我总不能把陈家几代人留下来的家当,全交在你手里。”
“万一你趁鉴定结果还没出来,偷偷把房子和拆迁款都弄到这个孩子名下,我们陈家上哪儿哭去?”
陈小满像是听懂了什么,小脸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他没有哭,只是抓着许春禾的手越来越紧。
许春禾低下头,看见孩子细瘦的手指,心里最后那点温度也慢慢冷了下去。
她重新抬起眼,看向杜桂芳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妈。”
这一声妈,听得杜桂芳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这三年,户口本和地契一直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要是真贪图陈家的家产,何必守着这个家,替陈景安还完五千六百块钱?”
“早在他传回死讯的时候,我就可以卖掉房子,扔下你们,一走了之。”
“我何必要熬这三年?”
杜桂芳被问得脸上一阵红、一阵白。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!”
她恼羞成怒,索性往前逼了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许春禾脸上。
“少拿过去那点事压我!”
“景安已经回来了,陈家的东西当然该交给陈家人。赶紧把钥匙拿出来!”
许春禾没有后退,她看着这个自己照顾了整整三年的婆婆。
片刻后,她说:“不给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。屋里却一下子安静了。
杜桂芳的手还举在半空,像是没有听明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就连陈景安也抬起眼,重新打量起许春禾。
在他的记忆里,五年前的许春禾什么都不记得,胆小,茫然,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。
进了陈家以后,她也始终逆来顺受,杜桂芳说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
他显然没有料到,她会拒绝。
许春禾牵紧陈小满的手,慢慢挺直了腰背。
“我说,钥匙不给。”
“省城的鉴定结果出来以前,小满是不是陈家的孩子,还轮不到你们凭几句话决定。”
“这个家,我守了三年,陈景安欠下的债,也是我还的。”
她的目光依次从杜桂芳脸上,落到陈景安身上。
“所以在结果出来以前,这里依旧是我和小满的家。”
“谁也别想把我们赶出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