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景安这句话说完,山坡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刚才还在议论的村民全都闭了嘴,一个个愣在原地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山风卷着地上的纸钱灰,打着旋儿从众人脚边刮过。
所有人的眼睛,像一排排亮起的大白灯泡,刷地一下全都戳在了四岁的陈小满身上。
孩子本能地感觉到那些平日里和蔼的大人,眼神突然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他打了个寒颤,小小的身子缩在许春禾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洗得发白的裤脚。
“妈妈……”小满带了哭腔,声音细得像蚊子,“爸爸为什么说我不是他的?”
听见孩子这么问,许春禾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陈景安!”
许春禾猛地松开孩子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抡圆了手臂,对着那张白净的脸就是重重的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声音响在山谷里回荡。
陈景安被打得偏过脸去。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许春禾!你疯了?!”
杜桂芳尖叫着扑上来,却被王婶一把拦住。
“这巴掌他该挨!”王婶将人挡在身后,“孩子盼了他三年,他回来连抱都不肯抱一下,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孩子身上泼脏水,他还有没有良心?”
许春禾的手垂在身侧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掌心又麻又疼,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。
“你不回来,我可以当你有不能回来的苦衷。”
“你活着却不给家里捎信,留下五千块债让我替你还,我也可以等你解释。”
她眼睛通红,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颤。
“可小满做错了什么?”
“他抱着你的照片睡了三年,每天都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刚才看见你,他连摔破了膝盖都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朝你跑。”
“你不肯抱他就算了,现在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是你的!”
“陈景安,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?”
陈景安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抬起拇指,轻描淡写地揩去嘴角渗出来的血,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红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凉的笑意。
“我的心是什么做的?”陈景安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,“许春禾,你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就一点都不虚?”
许春禾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我虚什么?”
“孩子不是你的,难道是我凭空变出来的?!”
“五年前我在一个陌生医院醒过来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!”
“是你陈景安坐在病床边,握着我的手,红着眼说你是我男人!”
“是你亲口告诉我,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亲骨肉!”
“也是你跪在你妈面前,求着她让我进陈家的门!”
许春禾因为极度的愤怒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现在听说村里要拆迁赔几十万,你死人复活了,转过头来告诉我孩子不是你的……”
“陈景安,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了记忆,就可以任由你往死里践踏?”
许春禾说的都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,周围的人听完,也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。
“就是!”王婶一拍大腿,“春禾当年挺着肚子进陈家,是谁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孩子是自己的?”
“你妈嫌春禾什么都不记得,又没有娘家撑腰,死活不肯让她进门。是你跪在院子里,亲口说春禾肚子里怀的是陈家的孩子,谁敢赶她走,你就跟谁拼命!”
“这些话,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现在才过几年,你就想不认了?”
孙大娘也在旁边说道:“小满出生的时候,你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镇上买红纸、买鸡蛋,挨家挨户送红鸡蛋,请全村人喝满月酒。”
“那时候也没人逼你认这个儿子。怎么如今听说要拆迁,你一回来,孩子就突然不是你的了?”
周围的人纷纷点头。
“对,当年确实是景安自己认的。”
“满月酒摆了十几桌,我还随了两块钱呢。”
“现在说不是自己的,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杜桂芳的哭声也慢慢停了。
她看看许春禾,又看看躲在她身后的陈小满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小满是陈家唯一的孙子,也是她这些年最大的指望。如今儿子一回来,张口就说孩子不是陈家的,她怎么可能接受?
杜桂芳伸手推了陈景安一把。
“你把话给我说清楚!”
“当年是你跪在我面前,说春禾怀的是你的孩子。我不肯让她进门,也是你跟我又吵又闹,非要娶她。”
“现在你一句不是你的,就想把以前说过的话全都抹掉?”
她越说越慌,死死抓住陈景安的胳膊。
“小满到底哪里不是你的?你今天必须给我说出个明白!”
陈景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。
他没有反驳村民的话,只是看着许春禾。
“我当年确实说过那些话。”
听见他亲口承认,许春禾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可紧接着,陈景安又说道:“因为那个时候,我也以为小满是我的。”
周围的人一时没有听明白。
杜桂芳却先慌了,抓着他的胳膊追问:“什么叫你也以为?儿子是不是你的,你自己还能不知道?”
许春禾刚刚放下去的心,又慢慢提了起来。
她盯着陈景安。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陈景安弹了弹身上的纸钱灰,语气平缓得的说:“我也想问你什么意思?那会儿我也以为怀了我的孩子,所以我把你带回家,娶了你。”
“可三年前,我才知道,我从一开始就被你给骗了。”
“你胡说!”许春禾脱口而出。
陈景安看着她: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听完就知道了。”
“三年前,小满得肺炎发高烧,我带他去县医院输液。护士站登记的时候,我看见了他的血型。”
“我是O型,你也是O型。”
“可小满是AB型。”
陈景安逼近一步盯着许春禾,声音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我上过大学,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。”
“两个O型血的人,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。”
周围的村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都没听明白血型和孩子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。
杜桂芳脸色惨白,声音发颤:“啥……啥叫O型A型的?这血还能分出是不是亲生的?”
“这是科学。”陈景安垂下眼帘,一副沉痛的样子。
“我一开始也不愿意信。后来专门去了省城,查了资料,也找医生问过。结果都一样,两个O型血的人,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。“
“我不信!”
许春禾脸色发白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就凭一次验血,你就认定小满不是你的?医院也可能弄错,你凭什么把这种事扣到我和孩子头上?”
“你以为我愿意相信?”
陈景安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,声音猛地拔高。
“第一次看到报告上面的血型的时候,我也不信!我又带他去了市里的医院,重新验了一遍!”
“可结果还是一样!”
他指着陈小满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两个O型血的人,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。县医院这么说,市医院也这么说,你还要我怎么骗自己?”
许春禾张了张嘴,一时没有说出话。
陈景安眼睛发红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三年不回来?”
“因为我只要看见他,就会想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化验单!”
“就会想起我把他当亲生儿子疼了一年,到头来,却连他真正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许春禾,你让我怎么回来?”
陈景安说完,山坡上许久没人接话。
村民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迟疑。
两家医院验出来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这话如果是真的,那陈景安三年不回家,似乎也有了原因。
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说道:“大夫总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吧?”
“县医院可能验错,市医院还能也验错?”
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。
“难怪景安这些年不肯回来。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养了一年,换成谁,心里能过得去?”
“刚才小满跑过去喊爸爸,他连抱都不肯抱,原来不是为了拆迁款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多。
刚才还围着陈景安骂得最凶的几个人,这会儿都闭上了嘴。
有人开始同情陈景安,也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许春禾。
不过短短几句话,站在许春禾身边的人,便少了一大半。
王婶急了。
“八字还没一撇,你们就替他说上话了?”
“医生只是说血型有问题,又没说小满一定不是他的!”
“就是。”
孙大娘嘴上附和,眼睛却忍不住在陈小满脸上来回打量。
“不过以前没觉得,现在仔细看,这孩子和景安好像真不太像。”
“鼻子不像。”
“眼睛也不像。”
“不像爹,也可能像娘。”
“可也不怎么像春禾啊。”
那些怀疑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母子俩身上。
陈小满虽然听不懂什么血型,却感觉得到,周围的大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低下头,紧紧贴在许春禾身边,小手不安地攥着她的衣角。
杜桂芳也在盯着他。
从前,她逢人便说小满长得像陈景安。额头像,耳朵像,就连吃饭时抿嘴的样子都像。
可现在听了儿子的话,她再仔细看那张小脸,竟觉得哪儿都不像了。
眼睛不像,鼻子不像,嘴巴也不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