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清明前夕,石桥村后山的风大得迷眼。
又因为昨晚的一场雨,导致山路被泡得泥泞不堪,坟头新翻出来的黄土湿漉漉的,风一吹,压在上面的黄纸便哗啦啦地响。
陈小满蹲在草丛里,怀里抱着一张黑白遗像。
照片外面裹着块黑布,只露出男人年轻的脸。他穿着白衬衫,胸前口袋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,头发梳得乌黑整齐,眉眼间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神气。
那是他爸爸。
王婶说,今天过后,爸爸就要搬到另一个地方住了。
陈小满听不太懂。
他只知道大人们在挖爸爸的坟,而他要看好爸爸的照片,不能弄脏,也不能弄丢。
一小块泥点不知什么时候溅在了照片上。
他低下头,拿洗得发白的袖口仔细擦着。擦了两下没擦干净,便凑近一些,对着那块泥点轻轻哈气。
站在他旁边的王婶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那……那是谁?”
他被王婶颤抖的声音吓了一跳,抬起头来。
王婶手里的黄纸掉在地上,转眼便被风卷得到处都是。她却顾不上捡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山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正在挖坟的众人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山下那条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上,一个男人正朝山上走来。
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垫肩夹克,肩上斜挎着一只人造革公文包。脚下的尖头皮鞋沾满了黄泥,每走一步,都要费力地从泥里拔出来。
距离太远,起初没人看清他的脸。
直到那个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段,人群中才有人颤抖着喊了一声:“景安?”
这两个字传入耳中,许春禾握着铁锹的手用力收紧。
她缓缓转过头。
三年不见,陈景安瘦了许多。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下去,从前烫过的头发也剪成了利落的短发。
可那张脸,许春禾是绝不可能认错的。
他就是陈景安,是他死去了三年的丈夫。
许春禾手里的铁锹还插在湿土里。
木柄上的毛刺扎进掌心,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。
山上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纸钱被风吹得四处翻动,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。
陈小满也从草丛里站了起来。
他看了看山路上的男人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遗像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爸爸!”
他抱着遗像就往山下跑。
“小满!”
许春禾下意识喊了他一声,却没能拦住。
陈小满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重重摔在泥地里。怀里的遗像也掉了出去,玻璃撞在石头上,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。
他顾不上疼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继续朝那个男人跑去。
“爸爸!”
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,在空荡荡的山谷里传出很远。
陈景安停下了脚步。
陈小满跑到他面前,仰起一张沾满泥的小脸,满眼期待地望着他。
“爸爸,我是小满。”
他说完,又怕陈景安不知道小满是谁,赶紧补充道:“我是你儿子。”
陈景安低头看着他,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陈小满却没有察觉。
他已经无数次想象过爸爸从照片里走出来的样子。爸爸会把他举得很高,会给他买好吃的水果糖,还会替妈妈干活,不让妈妈每天半夜就起床发面。
现在爸爸真的回来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张开胳膊。
“爸爸,你抱抱我。”
陈景安没有动。
孩子等了一会儿,又往前走了半步,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。
陈景安垂眼看着那只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随后,他向后退了半步,衣角从孩子手里滑了出去。
陈小满愣在原地。
他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消失,但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。
“爸爸?”
许春禾终于回过神,快步冲下山坡,一把将孩子拉回自己身边。
“小满,过来。”
陈小满紧紧抓住她的裤腿,委屈地望着那个陌生的爸爸。
“妈妈,爸爸为什么不抱我?”
许春禾答不上来,因为她也想知道。
她想知道这个明明已经死了三年的男人,为什么会活生生站在这里。
想知道他既然没死,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。
更想知道他既然没死为什么连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。
“景安!”
一声哭喊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静。
杜桂芳跌跌撞撞地冲陈景安冲过去。
她腿脚本来就不好,没跑两步便摔在泥里。旁边的人伸手去扶,她却一把将人推开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扑到陈景安面前。
“景安,真的是你?”
她伸出手,颤抖着摸向儿子的脸。
直到确定指尖碰到的是温热的皮肤,杜桂芳这才放下提着的心,然后用力抓住陈景安的胳膊,放声大哭。
“你没死……”
“我的儿啊,你真的没死!”
陈景安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扶住她。
“妈,是我。”
这一声妈,让山上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。
他不是鬼,也不是什么长得相似的人。
他就是三年前去南方做生意,后来在事故中被认定死亡的陈景安。
杜桂芳抱着他哭了许久,忽然又一把将人推开,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啪的一声,四周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!”
杜桂芳浑身发抖,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身上。
“你既然活着,为什么不给我捎个信?”
“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?我天天晚上梦见你梦见你浑身是血地喊我!”
“你爸死得早,我就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。你要是真出了事,让我以后靠谁?谁给我养老送终?”
她越说越伤心,死死抓着陈景安的衣服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,你倒好,活着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你母亲!”
“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?!”
陈景安没有躲,也不开口解释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母亲打骂。
王婶忍不住从地上捡起那张摔裂的遗像,塞进他怀里。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