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“景安,”她嘴唇哆嗦着,“大夫真说……小满不是你的?”
“我说的是血型。”陈景安道,“至于是不是,应该问许春禾。”
杜桂芳猛地转头看向许春禾,眼神里只剩下怀疑和恨意。
“好啊……”
“我们陈家替你养了这么多年孩子,到头来,养的是别人家的种?”
“妈,不是!”许春禾立刻反驳,“小满就是景安的孩子!”
可杜桂芳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陈小满看着奶奶突然变得陌生的脸,终于害怕起来。
杜桂芳以前虽然不喜欢许春禾,对他却一直很好。家里有一块糖,也总会偷偷藏起来留给他。
他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突然生气,只以为自己做错了事。
“奶奶……”
陈小满哭着跑过去,抱住她的腿。
“奶奶,我是小满,你别生我的气……”
杜桂芳身体一僵。
下一刻,她猛地抽回腿,又用力推了孩子一把。
陈小满被推得向后倒去,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碎石上。
“别叫我奶奶!”
杜桂芳指着他,气得声音都变了。
“你要真不是景安的孩子,就跟我们陈家没有半点关系!”
“我们陈家没义务替别人养儿子!”
许春禾心里一紧,冲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。
“小满!”
陈小满显然摔疼了,却没敢大声哭。他紧紧搂住许春禾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肩上,断断续续地问:“妈妈,奶奶也不要我了吗?”
许春禾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一只手护住孩子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妈妈要你。”
“不管别人说什么,妈妈都要你。”
说完,她抱着孩子站起来,第一次用那样冰冷的目光看向杜桂芳。
“小满叫了你四年奶奶。”
“事情还没弄清楚,你就能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下这种手。”
杜桂芳被她看得有些心虚,却还是梗着脖子叫道:“两个O型血生不出AB型血,这是大夫说的,又不是我说的!”
“他要真是我们陈家的孩子,我当然认。可他要不是,我们陈家凭什么替别人养儿子?”
“小满是不是陈家的孩子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许春禾转过头,看向陈景安。
“也不是只凭两张血型化验单就能定的。”
陈景安还没有说话,旁边便有人小声道:“那还能怎么验?”
许春禾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曾听来镇上卖早点的客人提起过,省城已经可以做一种亲子鉴定。只要抽血,就能查出大人和孩子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。
那时她只当一件稀奇事听了,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。
“去省城做亲子鉴定。”
她说完,山坡上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什么鉴定?”杜桂芳问。
“抽我、陈景安和小满三个人的血。”
许春禾盯着陈景安。
“到底是不是亲生的,让省城的大夫来验。”
陈景安眼神微微一动。那点变化很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。
王婶却先急了。
“春禾,我听说那东西贵得很,一次得好几百块钱。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?”
“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拿什么想办法?”
王婶压低声音,急得额头都出了汗。
“你才把景安欠的债还完,身上能剩几个钱?再说,万一……万一医院还是说小满不是他的呢?”
她不敢把后半句话说得太明白,只是用力攥住许春禾的胳膊。
“你别让他们几句话激得什么都不顾了。”
“这三年你替陈家还了多少钱,吃了多少苦,别人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
“就算要验,也不能拿你和孩子以后的日子去赌。”
许春禾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满。
孩子满脸是泪,膝盖还在往外渗血。他听不懂大人说的那些话,只知道所有人突然都不肯认他了。
许春禾伸手替他擦掉眼泪。
“王婶,这不是赌。”
“我要替小满把这件事弄清楚。”
小满可以没有父亲,却不能从今天开始,走到哪里都被人指着说来历不明。
他才四岁,往后的路还长着。
今天她如果退了,这些话就会跟着孩子一辈子。
许春禾重新抬起头。
“陈景安,你敢不敢去?”
陈景安看了她片刻。
“我已经验过两次,没有必要再验。”
“血型只能说明血型,亲子鉴定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。”
许春禾没有给他躲闪的余地。
“你既然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小满不是你的,就跟我们一起去省城。”
“如果鉴定出来,小满是你的呢?”
陈景安忽然问。
许春禾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:“如果小满是你的,你就当着今天所有人的面,给孩子赔礼道歉。”
“杜桂芳也要给他道歉。”
杜桂芳立即跳了起来。
“凭什么让我道歉?”
“凭你刚才推了他,凭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别人家的孩子。”
许春禾看着她。
“他要是陈家的亲孙子,你们今天加在他身上的每一句话,都得亲口收回去。”
围观的人纷纷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
“孩子才四岁,哪经得住这么糟践?”
“要真验出来是景安的,陈家这回可就太缺德了。”
杜桂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张嘴还想争辩,却被陈景安拦住。
“可以。”
他答应得很平静。
“如果鉴定出来,孩子不是我的呢?”
山坡上的议论声又停了下来。
王婶心里一紧。
“春禾,你别乱答应。”
她贴近许春禾,小声说道:“陈家的债是你还的,这三年的日子也是你撑下来的。就算鉴定真出了什么问题,也不代表你故意骗了他们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记得,孩子是谁的,最早还是陈景安告诉你的。”
“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你一个人头上。”
许春禾当然明白。
可她也同样明白,如果鉴定结果证明小满不是陈家的孩子,她便没有理由让孩子继续留在陈家的户口上,更不会拿陈家的拆迁补偿。
那不是认罪。
只是她不愿意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“如果小满不是你的,我会带他离开陈家。”
许春禾说。
“陈家的房子、宅基地,还有以后能分到的拆迁款,我和小满一分都不要。”
“春禾!”
王婶急得叫了她一声。
许春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王婶,这几年我留下,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是陈景安的妻子,小满是陈家的孩子。”
“如果这些都是假的,我更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她转头望向陈景安。
“但我有一句话要先说清楚。”
“即便鉴定出来小满不是你的,也不代表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“我失忆以前发生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我在医院醒来以后,从来没有做过半件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“当初说我是你媳妇、说孩子是你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“这笔账,不该全算在我头上。”
周围的人听完,谁也没有反驳。
陈景安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“明天一早,去省城。”
他答应得太干脆了。
许春禾原本一直绷着的心,反而在这一刻微微沉了下去。
她看着陈景安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
可还没等她想明白,陈景安已经转过身,看向山坡上那座挖开一半的坟。
“你说的这些话,今天在场的人可全都听见了。”
他扫了一眼四周。
“等鉴定结果出来,谁也别反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