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终于被连绵的群山彻底吞没,最后一抹血色余晖也被吉安城外荒草丛生的旷野吞噬。
大军在距离吉安城三十里处停下。这片平原曾是江南富庶的良田,如今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夜风一吹,草浪翻滚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“扎营。”
随着中军令旗挥下,五万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。
号角声低沉而悠长,传遍四野。士兵们动作娴熟地卸下辎重,挖掘壕沟,竖起鹿角。一盏盏灯笼在暮色中亮起,连成一片浩瀚的灯海,将这片死寂的荒野照得通透。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中弥漫着粟米饭和咸菜的味道,这是这支钢铁之师特有的烟火气,与这座死亡之城的腐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远处的吉安城,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城墙上稀疏的火把忽明忽暗,像是野兽贪婪而浑浊的眼睛,透过层层夜色,死死盯着这支远道而来的“食物”。
……
中军帅帐内,灯火通明。
宇文成都刚刚卸下那身沉重的玄铁重甲,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深蓝色战袍。他坐在虎皮大椅上,虽然卸去了武装,但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却丝毫未减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盏,刚送到嘴边,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。
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,吹得灯火一阵摇曳。
进来的是暗卫统领,一身短褐,满身尘土,脸上涂着迷彩的油彩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只竹筒,声音沙哑:“晋王,急报!”
宇文成都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:“进来。”
暗卫起身,快步走到案前,将竹筒呈上。
“这是半个时辰前,潜伏在吉安城内的探子拼死送出来的。”
宇文成都接过竹筒,拧开封蜡。竹筒内卷着一卷细帛,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他展开帛书,目光扫过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。
帛上的墨迹有些地方还未干透,显然是写得很急。
看了一会儿,宇文成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他将帛书递给站在一旁的许敬宗:“看看吧,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‘楚帝’。”
许敬宗接过帛书,眉头微皱,借着灯光读了起来。
起初,他的神色还算平静,但随着目光下移,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,握着帛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读到一半时,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愤怒。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……”许敬宗气得手都在抖,猛地合上帛书,抬头看向宇文成都,“晋王,这朱粲简直是个疯子!不可理喻!”
“念出来。”宇文成都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语气平淡。
许敬宗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沉声道:“朱粲得知我军南下,非但没有惊慌备战,反而……反而在城头大摆宴席。他召集了城中所有将领和亲信,当众宣称……”
许敬宗顿了顿,似乎觉得那些话脏了他的嘴,但还是咬牙继续道:“他说,宇文成都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,也就是仗着大隋的余威。他说他在江南杀的人、吃的肉,比晋王见过的米还多。他还说……晋王来了正好,细皮嫩肉的,正好给他添一道‘两脚羊’的主菜,名为‘凤凰入锅’。”
帅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站在角落里的王庸猛地抬起头,眼中喷出火来,手按在刀柄上,“锵”的一声抽出了半截刀刃。
“还有更过分的。”许敬宗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在城楼正中央挂了一面巨大的黑旗,上面用鲜红的人血写着六个大字——‘食尽天下英雄’。据探子回报,那旗帜随风招展,血腥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他这是……这是在向晋王示威,更是在向天下挑衅!”
“放肆!”
一声暴喝响起,雷万春怒目圆睁,胡子都翘了起来,“这畜生竟敢如此羞辱晋王!末将请命,今晚就去劫营,砍了那厮的脑袋!”
“坐下。”
宇文成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雷万春身子一震,虽然满脸不甘,但还是乖乖退了回去。
“狂妄至极。”许敬宗将帛书放在案上,咬牙切齿道,“此人毫无人伦底线,已经不能用常理度之。他这番话,与其说是说给部下听的,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他在怕。他用这种极端的狂妄来掩盖内心的恐惧,试图激怒我们,让我们失去理智。”
宇文成都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。
“激怒我?”
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他以为我是谁?是那些被他吓破胆的流民?还是那些一触即溃的郡兵?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内的众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