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没有接话。

他的马速没有变，目光也没有偏转，依旧直视着前方那条通往地狱的道路。但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，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，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。

那力道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缓拧紧了一圈，直到崩断的边缘。

队伍继续南行。

经过那些村庄废墟时，路边的草丛越来越深，几乎要没过马膝。野草从龟裂的田埂缝隙间钻出来，疯狂地生长，像是要把这片曾经热闹的土地重新吞回去。

乌鸦从远处飞过，落在枯枝上，歪着头看着行进中的军队，发出“哇——哇——”的沙哑叫声，像是在嘲笑，又像是在哭丧。

突然，队伍的前锋停了下来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宇文成都冷冷问道。

“回晋王！”一名斥候飞马跑来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声音颤抖，“前方……前方路边发现……发现一群百姓。”

“百姓？”宇文成都眉头微皱。

“是……是活人。”斥候咽了口唾沫，“但他们……他们不太对劲。”

宇文成都一夹马腹，黑马嘶鸣一声，冲了出去。风云八骑紧随其后。

在路边的一片枯树林旁，确实聚集着几十个人。

但当宇文成都看清这些人的模样时，即便是他，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。

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但他们没有逃跑，也没有求救，而是像一群行尸走肉般，呆滞地站在路边。

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色。最可怕的是，他们手中都拿着东西——有的拿着生锈的菜刀，有的拿着磨尖的木棍，有的拿着石头。

当大军靠近时，这些人没有表现出恐惧，反而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低吼声，像是护食的野兽，死死地盯着那些战马，盯着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。

他们的目光中，没有对生的渴望，只有对肉的贪婪。

“肉……肉……”

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，突然扔掉手中的木棍，张开嘴，露出仅剩的两颗黑牙，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。她踉踉跄跄地向着一匹战马走去，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，“肉……给我肉……”

那匹战马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打了个响鼻，不安地后退了两步。

“孽畜！”

一声暴喝响起。

李嗣业猛地一拍马背，整个人腾空而起，手中的陌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。

“噗！”

没有鲜血飞溅，只有沉闷的断裂声。

那老妇人的身体直接从腰间断开，上半身飞了出去，下半身还站在原地，过了两息才轰然倒地。

直到死，她的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字：“肉……”

周围的百姓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惊恐，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更加疯狂地围了上来，眼中闪烁着绿油光。
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许敬宗坐在后面的马车上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，脸色惨白，连忙放下帘子，不敢再看。

宇文成都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中的杀意终于再也压制不住，如火山般喷涌而出。

这就是朱粲。

这不仅仅是杀人，这是在诛心。他把人变成了鬼，变成了连畜生都不如的怪物。

“传令。”

宇文成都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。

“全军加速。遇到朱粲的兵，不必受降，不必留活口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，眼中杀机毕露。

“杀。”

“一个不留。”

“我要让朱粲知道，有些罪，是要用血海来洗的。”

五万大军再次开动，这一次，不再是沉默的行军，而是一股带着滔天怒火的洪流，狠狠地撞向了那片黑暗的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