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成都点了点头，脚步未停：“今晚让士兵们早些歇息，把热汤热饭发下去，不必再操练了。明日要赶路，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出征。还有，告诉许敬宗，让他把行军路线再核对一遍，我不希望在路上出任何差错。”

“是！”

……

当天下午，帅帐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长案。

几个文吏正埋头苦干，笔尖在竹简上飞快地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许敬宗站在案旁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行军图，正指着上面的几个点向宇文成都汇报。

“晋王，这是拟定的行军路线。”许敬宗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，“我们出虹霓关后，沿官道南下，经襄阳，过汉水，直插江陵。这一路虽然路途稍远，但沿途府县尚在我军控制之下，补给方便，不至于让大军断粮。”

宇文成都目光如炬，扫过地图：“朱粲那厮狡诈多端，这一路虽然稳妥，但也容易被他的斥候探知虚实。传令前哨，明日出发后，斥候放远五十里。遇到朱粲的游骑不必追赶，记下位置就好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许敬宗连忙记下。

“还有，”宇文成都手手指在地图上的“庐陵”二字上点了点，“谢、王两家随军的那批物资，再清点一遍。那是江南百姓的救命钱，路上别出了岔子。”

“晋王放心。”许敬宗拱手道，“谢家出银三万余两，王家出粮五千石，另有药材、布匹若干，都已装车封存。两家各留了一个管事随军，说是认路、认人，方便沿途调运。末将已经派了亲信盯着，出不了事。”

宇文成都点了点头，拿起笔，在最后一张竹简的末尾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印章。

“好。今晚你也早些歇息，明日一战，非比寻常。”

……

黄昏时分，残阳如血。

宇文成都独自一人走上了虹霓关的西墙。

他负手而立，目光越过苍茫的旷野，望向南方。

天边，一片乌云正缓缓移过来，遮住了夕阳，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。那阴影从远处慢慢推进，掠过田野、树丛、官道，一直延伸到关墙脚下，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，正在缓缓拉开一场大戏的序幕。

王庸从城楼下走上来，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，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安静地陪着。

过了许久，宇文成都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：“王庸，你闻到了吗？”

王庸愣了一下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：“闻到什么？末将只闻到了土腥味。”

“是血腥味。”宇文成都淡淡道，“从南方吹来的风里，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。那是朱粲欠下的债，也是我们要去讨的债。”

王庸心中一凛，握紧了腰间的刀柄：“晋王放心，末将定当追随晋王，踏平江南，杀光那些畜生！”

宇文成都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那片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大地，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。

“走吧，回帐。”

他转身走下城楼，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宛如一只即将展翅扑向猎物的雄鹰。

……

夜风从南方吹来，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水气。

关城的城头上，士兵们正在轮换岗哨，火把的光在晚风中轻轻晃动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宇文成都穿过校场时，路边的士兵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，有人抱拳，有人侧身让路，有人低低地唤一声“晋王”。

宇文成都没有停下脚步，但每经过一个队列，他的目光都会在这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一瞬。这些士兵，有的来自关陇，有的来自河北，如今都成了他手中的利刃。他像是在默默清点一棵棵刚定植的树苗，期待着他们在江南的沃土上，开出最绚烂的血色之花。

回到帅帐时，油灯已经点上了。

昏黄的灯光将帐内照得有些朦胧。许敬宗正坐在案旁整理军务文书，听到脚步声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放下笔：“晋王，都安排好了。”

宇文成都坐下来，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却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清醒。

他放下茶碗，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黄铜信筒上。

那截明黄色的绢帛已经妥帖地收进了他案旁的密匣中，匣盖合拢，上面落了锁。

那是皇命，是责任，也是他宇文成都通往霸主之路的又一块基石。

“明日，”宇文成都吹熄了案上那盏不必再亮的油灯，帐内陷入一片黑暗，只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冷静而坚定，“让大军吃饱了，睡足了。明日之后，便是硬仗。”

“是。”

黑暗中，许敬宗的声音恭敬而肃穆。

帐外，风声更紧了，卷起漫天黄沙，向着南方呼啸而去。

那里，有一座名为庐陵的城池，有一个名为朱粲的恶魔，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