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的午后,虹霓关的天色有些阴沉。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,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,闷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关城门口,隋军的重甲步兵正在列队操练。长枪如林,随着校尉的号子声起起落落,发出整齐划一的“喝、喝”声,震得地面的碎石微微颤抖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,如同一把尖刀,突兀地刺破了这沉闷的空气。
那声音从北面的官道尽头传来,初时如闷雷滚动,转瞬便如暴雨倾盆。守门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眯起眼睛望向北方。
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,在灰扑扑的官道上狂奔而来。马背上的信使伏低了身子,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颈上,双手死死勒着缰绳。他身后扬起的尘土足有丈高,将他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,唯有手中高举着的一只明黄色信筒,在昏黄的天色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“是江都来的快马!”
守门校尉瞳孔一缩,大吼一声:“让开道路!快!”
士兵们迅速向两侧散开,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那快马冲进关门时几乎没有减速,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刺目的火星。直到冲入瓮城,信使才猛地勒紧缰绳,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,重重落下。
信使翻身下马,双腿一软,竟是直接跪倒在地。旁边的两名士兵眼疾手快,连忙上前架住了他。
此时的信使早已脱了形。他满脸尘土,汗水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深色的沟壑,嘴唇干裂起皮,渗着血丝。身上的号衣被风吹得破破烂烂,衣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浆,显然是经历了长途奔袭,连换马都顾不上修整。
“江都……急报!”信使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圣旨……晋王接旨!”
……
帅帐内,宇文成都正在擦拭手中的凤翅镏金镋。
听到通报,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丝帕,站起身来。他没有换下身上的便服,只是随手披上了一件玄色的披风,大步走出了帅帐。
当他出现在大帐前时,原本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,敬畏地注视着那个高大的身影。宇文成都并未穿甲,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,却比任何铠甲都更让人心折。
信使被搀扶着走上前来,颤巍巍地跪下,双手高举那只明黄色的信筒。
“奴才……叩见晋王殿下。”
宇文成都目光落在那信筒上。那是大隋宫廷专用的黄铜信筒,封口处贴着鲜红的火漆,上面盖着清晰的玉玺印记——那是皇权的象征,也是他此刻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他伸手接过,指尖触碰到金属表面,一股冰凉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来。
拧开信筒,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宇文成都缓缓展开,目光扫过那端正工整、透着皇家威仪的字迹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晋王宇文成都,平定虹霓关有功,威震关东,社稷之幸。尚未休整,即闻江南寇乱,心系黎民,请命讨贼,忠勇可嘉,朕心甚慰。着即率所部精锐五万,征讨朱粲,荡平江南。所过之处,各府县须全力配合,不得延误。钦此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宇文成都逐字读完,确认无误后,合上圣旨,将其收入怀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信使,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关切:“这一路辛苦了。先下去歇息,让军医看看你的腿,赏银百两。”
信使如蒙大赦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谢晋王恩典!”
但他并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,挣扎着抬起头,压低声音道:“晋王,还有一事。临行前,萧太后特意召见奴才,让奴才带一句话给您。”
宇文成都目光微微一动,挥了挥手,示意左右退后几步。
信使深吸一口气,字正腔圆地复述道:“太后说——‘江南乱了太久,该收了。晋王放心去打,江都有我们。’”
说完,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就这一句,太后没让奴才带别的。”
宇文成都沉默了片刻。
风从帐外吹进来,吹动他披风的下摆。他的眼神深邃如海,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萧皇后的这句话,分量很重。
这不仅仅是一句鼓励,更是一份承诺,一份来自江都中枢的信任与托付。这意味着,在他宇文成都南下征讨朱粲的这段日子里,江都那边会替他稳住朝堂,替他扫清后顾之忧。
“知道了。”
良久,宇文成都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转告太后,臣必不负所托。江南之乱,臣定当亲手平定。”
信使如释重负,再次磕头,这才在士兵的搀扶下退了下去。
宇文成都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的圣旨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扫过校场,声音瞬间拔高,带着一种雷霆万钧的气势,“明日一早,拔营!目标——江南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一直候在一旁的王庸轰然应诺,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。
“粮草辎重都准备好了吗?”宇文成都一边往帅帐走,一边问道。
“回晋王,都准备好了。”王庸快步跟上,“粮草已经备齐,驮马和骡车也清点完毕。明日天亮之前,全军即可装车完毕,随时可以开拔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