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发。”宇文成都吐出一个字，斩钉截铁。

谢安之激动得浑身颤抖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，转头看向身后的孙女：“云屏，过来。”

谢云屏身子一僵，咬了咬嘴唇，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，在谢安之身旁跪下。

“晋王，”谢安之的声音颤抖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，“草民愿以谢家半数家财充作军饷。此外……草民的孙女云屏，虽无沉鱼落雁之容，但也知书达理，愿献与晋王为妾，以表谢家诚意！不求封赏，不求官爵，只求晋王诛杀朱粲，还江南百姓一条活路！”

王弘之见状，也立刻拉着女儿跪下：“王家也是一样！小女锦瑟虽貌丑，但粗通文墨，愿侍奉晋王左右。家财半数充作军饷，余数并入晋王商社，聊表寸心！”

这番话一出，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。

谢云屏的身子猛地一颤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但她死死咬着嘴唇，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，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。王锦瑟则是浑身僵硬，双手死死抓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

这是献祭。

为了家族的生存，为了江南的百姓，她们将自己作为祭品，献给了眼前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男人。

宇文成都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。

谢云屏月白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，依然能看出那份江南女子的温婉与灵秀。王锦瑟虽然低着头，但那股子沉静坚韧的气质却别有一番风味。

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男人看到美色时的贪婪或轻浮。

他的目光很平静，像是在看两件物品，又像是在看两个鲜活的生命。

“先起来说话。”

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依旧平稳，“你们的心意，我已经知道了。朱粲此人，不配称人，我本也打算收拾他。你们的女儿，我会善待；你们的家财，我会用在刀刃上。”

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，笼罩了四人。

“但你们要记住：这一仗，不只是为了救你们两家，是为了救江南那些还活着的人。是为了让那些被称作‘两脚羊’的百姓，能像人一样活下去。”

谢云屏和王锦瑟同时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，但也足够她们看清面前这个人的样子。

没有传闻中的凶神恶煞，也没有权贵子弟的轻浮傲慢。他的眼神深邃如海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威严与力量。那是一种真正强者的气息，让她们在绝望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稳。

谢安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深深一揖，眼眶微红，声音哽咽：“谢晋王……谢晋王活命之恩。”

王弘之也俯下身去，额头触地：“江南百姓，记着这份恩情。”

宇文成都没有再多说客套话，只是转头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王庸吩咐道：“带两位先生和两位姑娘去歇息，安排在东跨院，那是客院，清净。好生招待，不可怠慢。”

“末将领命！”王庸抱拳应道。

谢安之与王弘之再次行礼，带着两个女儿退出了帅帐。

走到帐门口时，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，吹得灯火摇曳。谢云屏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男人依旧站在沙盘前，背对着她们，身姿挺拔如松。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她们的离去，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，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的胸中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宇文成都站在案前，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看烂了的帛书。那是谢、王两家的求救信，也是这两个家族最后的尊严。

他将帛书叠好，重新放回袖中，动作轻柔而郑重。

“朱粲……”
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
“你千不该万不该，不该把手伸向江南。既然你想吃人，那本王就让你尝尝，被天下人分食的滋味。”

帐外，风声更紧了，卷起漫天黄沙，向着南方呼啸而去。

那里，有一场迟来的审判，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