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虹霓关的晨雾比往日更浓重些,湿漉漉的水汽贴着地面游走,将整座关城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白之中。
帅帐内的牛油巨烛已经燃到了尽头,灯芯结出一朵硕大的灯花,“啪”地一声爆响,惊醒了案后闭目养神的宇文成都。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那是彻夜未眠的痕迹。案上那封来自江南的帛书依旧摊开着,只是这一次,旁边多了一份刚刚拟好的奏章草稿。
帐帘被掀开,许敬宗快步走了进来。他今日换了一身整洁的官服,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,手里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卷宗。
“晋王,早。”许敬宗行了一礼,目光扫过案上的奏章,心中便有了数。
“坐。”宇文成都指了指对面的胡椅,声音有些沙哑,“关于朱粲,除了谢、王两家的信,朝廷那边可还有其他的消息?”
许敬宗坐下,将手中的卷宗双手呈上:“回晋王,臣昨夜翻阅了兵部存档的旧档,又结合暗卫从江都传回的一些零星消息,拼凑出了这个。朱粲此人,不仅是江南的毒瘤,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。”
宇文成都接过卷宗,并没有急着翻开,而是看着许敬宗:“说说看,朝廷那边是什么态度?”
许敬宗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江都那边……乱得很。陛下虽已登基,但朝堂之上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对于江南的局势,朝中主和派认为朱粲不过是流寇,不足为惧,只需招安便可;而主战派又拿不出像样的兵马。陛下夹在中间,也是左右为难。这封求救信若是直接递上去,恐怕会被那些言官扣上一个‘夸大其词、动摇军心’的帽子。”
“夸大其词?”宇文成都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帛书,“谢家、王家那是江南的顶级门阀,他们的祖坟都被刨了,宅院烧了三次,这也叫夸大其词?看来江都的那帮人,是日子过得太安逸,忘了人肉是什么滋味了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将那份帛书重重拍在案上:“许敬宗,你拟一道奏章。不要用什么委婉的春秋笔法,就照实写。写朱粲如何自称楚帝,如何设立百官,如何……食人。”
许敬宗心中一凛,连忙应道:“臣明白。只是……晋王,这奏章若是递上去,便是逼着陛下表态。若是陛下犹豫……”
“他不会犹豫,也不敢犹豫。”宇文成都走到帐门口,一把掀开帘子。
外面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些,露出了远处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。喊杀声隐隐传来,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锐气。
“朱粲食人,这是逆天而行。我宇文成都若是坐视不管,不仅对不起江南的百姓,更对不起大隋的列祖列宗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,“这道奏章,我不光是替谢、王两家写的,更是替天下人写的。我要请旨,讨伐朱粲,诛杀此獠,以正国法!”
许敬宗看着宇文成都挺拔如松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热血。他深深一揖:“晋王高义!臣这就去拟旨,定要将朱粲的罪状写得字字泣血,让朝中那些装睡的人再也无法闭眼!”
“去吧。”宇文成都挥了挥手,“写好后拿给我看。另外,让王庸把那个江南来的信使带过来,我还有话要问他。”
许敬宗领命而去。
片刻后,王庸带着那个叫阿福的信使走了进来。
阿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,虽然依旧瘦弱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见到宇文成都,他立刻跪下磕头:“小人阿福,叩见晋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宇文成都转过身,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,“你昨夜说,朱粲在庐陵设了‘厨房’,还给你的主母起了个绰号,叫什么?”
阿福浑身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名词。他牙齿打颤,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回……回晋王,叫……叫‘不羡羊’。”
“不羡羊?”宇文成都眉头微皱。
“是……”阿福的眼泪流了下来,“朱粲那个畜生,他说……他说老人的肉酸,叫‘饶把火’;小孩子的肉嫩,叫‘和骨烂’;而年轻女子的肉……最鲜美,不输给羊肉,所以叫‘不羡羊’……”
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王庸站在一旁,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,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了朱粲。
宇文成都沉默了。
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幽冷,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。
“不羡羊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好一个不羡羊,好一个朱粲。”
他走到阿福面前,伸手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阿福,你记住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,“这笔账,我宇文成都替你们记下了。朱粲不仅要死,还要死得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惨。”
阿福泣不成声,再次跪倒在地:“谢晋王!谢晋王!”
“王庸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去告诉兄弟们,今日加餐。吃饱了,喝足了,练好刀枪。”宇文成都转过身,目光如电,“三日后,大军拔营,目标——江南!”
“末将领命!”王庸轰然应诺,转身大步离去。
宇文成都重新坐回案前,提起笔,在那份奏章的末尾,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江都,大兴宫。
金碧辉煌的偏殿内,熏香袅袅,却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奢靡与腐朽。
年仅弱冠的小皇帝杨侗坐在龙椅上,神色疲惫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但这龙袍穿在他身上,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,仿佛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