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霓关的晨雾尚未散尽,关城上下的硝烟味依旧浓烈,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腥气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大隋的旌旗刚刚在城头换下旧帜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宣告着这座雄关易主。
宇文成都站在关楼之上,玄铁重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城下的操练场,落在那片刚刚归于平静的荒原上。大军刚刚经历了夜战,此刻正在收拢旗幡,清点辎重,准备拔营回师江都。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,仿佛这场胜利只是他霸业版图上微不足道的一笔。
然而,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太久。
“驾——!驾——!”
一阵急促而凄厉的马蹄声,突兀地撕裂了关外的寂静。
那声音不是战马冲锋时的整齐划一,而是一种慌不择路的狂奔,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。宇文成都眉头微皱,目光如电般射向南面的官道。
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从晨雾中冲出。马上的信使浑身尘土,原本鲜艳的号衣已经被汗水和泥浆糊成了灰褐色,贴在身上。那匹马口吐白沫,四蹄踉跄,显然已经到了极限,但信使依旧死死勒着缰绳,鞭子一下下抽在马屁股上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。
“什么人!站住!”
守门的隋军士兵大喝一声,长枪如林般探出。
“江南急信!晋王亲启!江南急信!”
信使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破锣般的吼声,他在关前猛地勒住缰绳。那匹早已力竭的战马发出一声哀鸣,前蹄一软,竟直接跪倒在地。信使被甩得飞起,却在落地的瞬间死死护住了怀中的东西,翻身落地时腿一软,险些瘫软在地。
他顾不得膝盖的剧痛,连滚带爬地冲向关楼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。那火漆上印着两枚交错的印章,一枚是“谢”,一枚是“王”。
“晋王!江南谢家、王家联名急信!”
宇文成都从关楼上缓步走下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他来到信使面前,并没有立刻接信,而是先看了一眼信使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却极度惊恐的脸。眼窝深陷,布满了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。他的眼神涣散而狂乱,那种急迫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,像是一个人身后有熊熊烈火在烧,跑慢一步就会被吞没。
“你是江南来的?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信使颤抖着,牙齿打架,“小的……小的从庐陵跑出来的……跑了七天七夜……换了五匹马……”
宇文成都伸手接过那封信。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,火漆上甚至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,不知是信使的,还是马的。
他拆开火漆,展开帛书。
帛书展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信纸有些粗糙,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,墨迹甚至有些地方晕开了。
宇文成都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信写得不算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涂抹而成,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绝望。
“……江南巨寇朱粲,自称‘楚帝’,盘踞庐陵、宜春一带。其人凶残暴虐,毫无人性。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彼不事生产,专以劫掠为业,呼百姓为‘两脚羊’。军粮断绝时,竟屠戮百姓为食,老弱妇孺,无一幸免……”
读到这里,宇文成都的手指微微收紧,帛书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朱粲此人,他早有耳闻。那是乱世中滋生出的最纯粹的恶,一个疯子,一个恶魔。但他没想到,此人竟已猖狂至此。
信继续写道:“……烧杀掳掠,鸡犬不留。百姓被驱赶着活活饿死,村镇荒废,百里之内无人烟,连乌鸦都找不到东西吃。谢家、王家世代居于江南,家业在战火中几近焚毁。族人流离失所,婢女仆从逃散大半。宅院被烧了三次,祖坟都被刨了,尸骨曝于荒野,任由野狗啃食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开始变得潦草而扭曲,显然是写信的人手在剧烈颤抖。
“晋王,朱粲非除不可。若再容他肆虐半年,江南将不复为朝廷所有,亦不复为汉家衣冠之地。谢家、王家愿倾尽家财,充作军饷。两家的嫡女,愿献与晋王为妾,以表诚意,半数家产作为嫁妆,并入晋王商社。不求封赏,不求爵位,只求晋王发兵,救江南百姓于水火,救世家于倒悬!”
落款处,两枚鲜红的手印格外刺眼。
宇文成都看完信,沉默了片刻。
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,只有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声。他缓缓将帛书折好,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封信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,一份带血的求救信号。
他将帛书放进袖中,贴身收好。
“晋王……”王庸在一旁低声唤道,看着宇文成都阴沉的脸色,不敢多言。
宇文成都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望向南方。
南方的天际,有一片乌云正缓缓移过来,遮住了正午原本明媚的阳光,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,像是一座正在逼近的大山,又像是一张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。
江南,那是大隋的粮仓,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,也是他宇文成都未来霸业的根基。如今,那里正在变成地狱。
“好一个朱粲。”
宇文成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,声音不大,却让人不寒而栗,“好一个‘两脚羊’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