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霓关城门重新打开的那天，天气晴朗，万里无云，春风浩荡。

城门内外的青石板路已经被士兵们用清水冲洗过，血污和碎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。城墙上原来的旗帜已经降下，换上了崭新的隋军大旗，旗面上那个黑色的“隋”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旗杆是重新漆过的，朱红色的漆面还没干透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。城门口的守军换了人，不再是尚师徒的旧部，而是穿着深蓝色军服的隋军士兵，腰佩长刀，目光平静而警惕。

百姓们从门缝、窗缝、墙头探出头来，打量着这座被换了主人的城池。有人在低声议论，有人好奇地张望，有人拿着竹篮，犹豫着要不要出门买菜。那些被战火和高压统治压抑了许久的面孔，在春风里慢慢松开了一些。他们已经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，习惯了对新来的掌权者保持距离。但当他们看到城门洞开、旗帜高扬时，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亮光。

宇文成都没有急着离开虹霓关。他在城中停留了十天，把所有的善后事宜都安排妥当，才准备回师江都。

善后事宜的第一件，是封赏功臣。

虹霓关的大堂中，宇文成都端坐主位，面前摊着一卷写满名字的帛书。许敬宗站在身侧，手执毛笔，随时准备记录。堂下站着阴世师、伍云召、伍云西、卫夫人、王庸、风云八骑的将领们，人人盔甲鲜明，神色各异——有的郑重，有的期待，有的沉稳如水，有的眼角眉梢藏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
“阴世师。”宇文成都最先开口，声音在堂中回荡。

阴世师出列，走到堂中，抱拳行礼。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长袍，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革带，头戴进贤冠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许多。他的面容依旧清癯，但眼神中多了一份笃定。他身后的阴丽华没有跟来，据说在后院的偏厅里坐着，手中捧着书卷，安静地等待结局。

“阴先生，你策反伍氏兄弟，献计破关，功劳第一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很平稳，“本官表奏朝廷，加封你为关东侯，留守虹霓关，统管关东政务，赏金千两，绸缎百匹。”

阴世师深深一拜：“臣阴世师，谢晋王隆恩。臣定不负晋王所托，守好虹霓关，善待关东百姓。”

“阴先生，虹霓关是关东的门户，你守在这里，我便没有后顾之忧。”宇文成都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，“关东的政务，你比任何人都熟悉。朝廷远在江都，鞭长莫及。你放手去做，遇事不决，可以飞马来报我。孤信得过你。”

阴世师的眼眶微微一红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又深深一揖。

“伍云召、伍云西。”宇文成都的目光落在兄弟二人身上。

兄弟俩同时出列，单膝跪地。伍云召手中握着那杆崭新的吸水提炉枪，枪身黝黑，在堂中灯光下泛着幽光；伍云西戴着那顶马鸣盔，铜铃垂在两侧，走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两人跪在堂中，脊背挺直，像是两棵被移植到新土里的树——还带着旧土的根须，但已经开始往新土里扎了。

“你们弃暗投明，打开西门，立下大功。从今日起，你们兄弟编入中军，随军听用。官职待朝廷正式公文到达后再行定夺，但你们的军饷和待遇，按校尉衔发放，日后若有战功，再行升迁。”

兄弟二人齐声道：“谢晋王！”

宇文成都看着他们：“往后跟着我，好好打仗。大隋的江山，有你们一份功劳。”

他又看向卫夫人：“卫氏。”

卫夫人出列，一身银色鱼鳞甲，腰间挂着长剑，步伐稳健。她的目光比刚被擒时沉静了许多，像一块在水中浸泡了很久的石头，棱角被磨平了些，但质地没有变。

“你和你麾下的三千娘子军，编入亲兵营，归我直辖。女营的编制不变，军饷、粮秣、抚恤，与男兵同等待遇。”宇文成都的语气沉稳而清晰，“我让你带女营，不是为了让她们当摆设。她们能打仗，能守城，能追敌。往后，她们就是你的人，你带出来的兵。你带好她们，孤记你的功。”

卫夫人跪下：“谢晋王！”

大堂中的封赏仪式结束后，宇文成都刚走出堂门，王庸便快步迎了上来，低声道：“晋王，杜伏威来了。他就在城外，带了三百亲兵和一辆马车。他说……他是来兑现承诺的。”

宇文成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份旧约——杜伏威曾答应以女儿为质，向自己表明归顺的诚意。如今乱世之中，各路势力都在观望，都在等待一个更确定的时机。杜伏威在这个时候亲自前来，倒也有几分出乎意料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宇文成都转身走回大堂，“在正堂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