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伏威走进大堂时,一身锦袍,腰佩玉带,头戴金冠,步履沉稳。他四五十岁年纪,面色黝黑,身材粗壮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,带着多年闯荡江湖磨出来的狡黠与老练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,十六七岁,眉目清秀,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衣裙,低着头,手攥着衣角。
杜伏威走到堂中,抱拳深深一礼:“杜伏威,拜见晋王。虹霓关一役,晋王威震天下。杜某从前多有怠慢,今日特来归顺,并依约送上小女,以示诚意。”
宇文成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站起身,从主位上走了下来,走到杜伏威面前,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:“杜将军言重了。你来得正好。你既以诚相待,我宇文成都必不相负。你的女儿,我会善待。你的旧部,仍归你统带。你的爵位,孤会上表朝廷,为你请封淮阳侯。”
杜伏威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闯荡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言而无信的人,听过太多空口白话的承诺。但宇文成都扶住他手臂时那手掌的力度,让他心头微微震动。
“晋王,杜某还有一言。”杜伏威的声音低沉,“杜某虽粗鄙,却也懂得感恩。晋王若不弃,杜某愿为晋王牵马坠镫,以报今日不杀之恩。”
宇文成都拍了拍他的肩:“杜将军不必如此。你既归顺,便是自己人。你的女儿,孤会在江都择一处宅院安置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你的旧部,仍由你统带。”
他转头看向堂外,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:“你那女儿叫什么名字?”
杜伏威微微一怔:“小女……小字秋娘。”
“秋娘。”宇文成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了点头,“不错。孤会善待她。”
当天下午,宇文成都命人在辕门外竖起一面大旗,旗杆粗如碗口,高约三丈,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金鹰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杆顶端用朱漆画了一个拳头大的红点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校场上,数千士兵列队围观。新归附的伍氏兄弟、娘子军,以及杜伏威带来的三百亲兵,都在人群前列伸长脖子,想看看宇文成都的本事。
宇文成都策马出营,手中没有提凤翅镏金镋,只拿了一张硬弓。那弓是用铁胎和牛角复合制成的,弓弦是生牛筋拧成的,没有千斤之力根本拉不开。他在马上从容开弓,弓弦拉到满月,箭尖对准旗杆顶端那个朱点。
“嗖——”箭矢离弦,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,正中那红点的中心。箭头钉进旗杆,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,红点被精确地穿破,不见一丝偏斜。
校场上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。伍云召轻轻吸了口气,低声道:“辕门射戟,名不虚传。”伍云西年轻气盛,更是跳起来叫了一声“好!”
喝彩声未落,宇文成都翻身下马,走到校场中央那座一人多高的巨鼎前。那座鼎是尚师徒留下的旧物,表面布满铜绿,四足深深陷进夯土里,少说有千斤之重。宇文成都弯腰扣住鼎足,猛然发力——巨鼎缓缓离地,被他举过头顶,稳稳地绕场走了一圈。
巨鼎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宇文成都的臂膀如铁铸般纹丝不动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踏在校场的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绕场一周后,将巨鼎稳稳放回原处,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扬起一阵细尘。
校场上再次安静下来。就连杜伏威那些见过世面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。片刻后,又是一阵掀翻屋顶般的叫好声。
杜伏威站在人群中,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低声说了一句:“晋王前途无量,杜某今日算是心服口服。”
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。宇文成都站在巨鼎旁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杜伏威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接下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。
当夜,宇文成都在帅帐中写奏折。帛书上写着几行工整的楷书:“臣宇文成都奏:虹霓关已下,尚师徒伏诛。伍云召、伍云西二将归降,杜伏威携女来投,自请归顺。请封杜伏威为淮阳侯,世袭罔替。伍氏兄弟授中军校尉衔。阴世师留守虹霓关,统关东政务。”他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等墨迹干透,折好帛书装入竹筒,封上火漆,递给许敬宗:“连夜送回江都,呈陛下御览。”
三天后,奏折的回复快马传回。小皇帝杨杲的御笔批了“准奏”,玉玺盖在帛书末尾,殷红如血。加封阴世师为关东侯、杜伏威为淮阳侯、伍云召伍云西兄弟为校尉的正式公文,一同送回。
消息传出后,关东震动。那些还在观望的关隘守将,开始重新掂量江都朝廷的分量,陆续有使者带着归降书和贡品赶来虹霓关。宇文成都只留下许敬宗代为接洽,自己则率领大军拔营西归,旌旗浩荡,沿着来路走回江都。
虹霓关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城墙上的大隋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,阴世师站在城楼上,远远地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,良久没有动。
而宇文成都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目光望着更远的北方。那里有关隘、有草原、有尚未归服的城池,还有更多需要他去平定的人和事。他的披风在风中翻卷,像是还未完成的某个句子的尾巴。

